我对玉米糊的爱,却一直排在北食前列,从未有过吃多了吃腻了感觉。那些喝下去的玉米糊,不仅化成滋养身体的营养,也渐渐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
文|朱学东
我最初在北京遇到的食物中,玉米糊是唯一不仅让我惊奇,也是让我一下子就喜欢上的食物。
玉米糊是玉米磨碎熬煮的稀粥,黄黄的颜色,北方早餐常见。我后来知道,玉米磨碎熬粥,有两种:一种颗粒较大,叫棒渣粥;一种磨得近似粉末熬的粥,北方也叫棒子面粥,才是我最爱的玉米糊。至今我仍然爱玉米糊。
1992年12月的某一个风沙弥漫的晚上,我和太座第一次相亲认识,她见到我的时候,我正蓬头垢面在同事家埋首喝玉米糊。如今,太座早饭经常熬玉米糊——太座称之为棒子面粥棒渣粥(玉米在北京俗称棒子),而我一直循着大学时代的习惯,称之为玉米糊。
1985年9月初,我到北京的第二天,也是我在北京的第一个早上,去食堂吃早饭,有油饼馒头包子,没有白粥。稀的只有一种叫玉米糊的东西。可以用粗粮票买。我买了一两,一两就一大饭盆。这是我在北京遇到的馒头、冬瓜汤之外的第三种食物,也是在北京生活唯一让我一见钟情的食物。不,也许不能算一见钟情,我刚开始看到的时候,心里冒出来的一句话:“这不是喂猪的嘛!”但我一喝却爱上了玉米糊,不管它在老家是否用来喂猪的。
1985年我上大学时,家里粮食已经够吃了,但当时学校粮食实行定量配给制,一个月细粮是20斤面、7斤米,另外还有9斤粗粮。当年学校食堂,粗粮票除了能买玉米糊,好像还可以买偶尔有的窝窝头,其他都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事实上,即使每天一两玉米糊(量足够了),一个月也用不了9斤粗粮票。对于我这样的男生来说,粗粮票每月都富余,而无论米面,细粮票永远只能算计着用,万一来个串门的同学,主食就可能有亏空了。
在故乡家里早餐,通常就是咸菜搭白粥,光白粥就是早餐。即使一两有一大饭盆玉米糊,单独当早餐,如今肠肥脑满可以,当年可是不行的,正长身体的年龄,没干货绝对不行。所以,通常,配二两面票买一张油饼,再弄几根咸菜丝或红腐乳,北方的同学多配馒头,有钱的同学也配包子,而油饼玉米糊配咸菜丝或红腐乳,在我看来,乃是绝配。至今仍是。
在北京第一顿早餐,要是有白粥,我很可能就会错过玉米糊。既然没有白粥,只能咬牙买了一两玉米糊,带着无奈和勉强。食堂师傅左手接过饭盆,右手握着舀粥的大勺子,从钢精大桶里舀出一大勺来,往饭盆里一倒,一饭盆玉米糊递了出来,虽然是用一两粗粮票买的,但肯定不止二两。大师傅如此豪爽,大概也是玉米糊不值钱吧。人大四年,早上的一两玉米糊,从来都是一大盆。
玉米糊端在手上,心里却像吊桶七上八下的,不知其味道,只是祈盼千万不要遇上头晚上吃的那种馒头,难以下咽。
奇迹发生了!
当我忐忑地开喝的时候,突然觉得,虽然嘴里一开始有些硌涩,是那些没有磨碎的玉米细颗粒麸皮,但细细一品,却有回甘甜味,是玉米的天然甜味,还很好喝!
虽然跟故乡的米粥味道大不同,跟故乡用大米磨粉做的糊粥味道也完全不同。但我那被米粥和糊粥养出的胃,却一下子习惯了这完全北方化的玉米糊味道。要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玉米糊,甚至包括北方同学。但我喜欢,尤其用咸菜丝或酱豆腐就着吃,味道更赞!我从来没有吃过用大锅熬出来的这么好吃黏黏的玉米糊!
故乡也种玉米。我小时候我们生产队就曾在大田里种过玉米,我家菜地紧挨篱笆,每年也会种下一行玉米,以贴补粮食。甚至每年玉米下来,我还要送几株娘舅家去让他们家尝鲜,他们不种玉米。分田到户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种玉米了。如今我家又种上了玉米,是黏玉米,换了品种。
虽然故乡也有过玉米种植史,我偷吃过生产队的嫩玉米,吃过蒸玉米、煮玉米,也偶尔在爆米花中会夹杂几粒玉米,当然,也啃过还没老的玉米秆,作为甘蔗甜秫的替代品,我小时候家里虽然粮食短缺,但却从没有吃过玉米糊。印象中,玉米磨碎主要是用来喂猪的。
但是,第一顿早饭,第一盆玉米糊,从此就爱上了它,直到今天。未来还会继续爱。
当然,玉米糊熬得太稀了,味道就差强人意了。有时黏稠得很,稍凉,上面就有一层薄薄的“粥衣”。
我在来到北京写给家里的第一封信中,吃的方面,谈到了奇怪的馒头和好吃的玉米糊。春节回家,跟亲人推荐的还是我喜欢的玉米糊。祖父他们也好奇,笑着问:“这玉米糊熬粥能好吃?能有我们新米粥好吃?”他们种过玉米,吃过玉米,却没吃过玉米磨面熬的粥。如果我不是到了北京,不是在人民大学食堂吃了玉米糊,我也许会跟他们一样,永存有那种地域和饮食的偏见。
我爱上了喝玉米糊。即便后来米面票通用之后,即便后来不愁米面票定量之后,我还是喜欢在早上的食堂,买一大盆玉米糊,就着咸菜丝,嘘溜溜地喝,悠然自得。
四年间,我放弃了自小养成的早上喝米粥的习惯,即便是放假回到故乡,我依然会想念学校食堂的玉米糊。大学毕业多年之后,我写往事追忆,曾经写过一篇《难忘人大食堂的玉米糊》,当时还是博客时代,这篇博客文章,引发了许多在人民大学读书时喝过玉米糊的校友的共鸣,在那个时代的新浪博客,竟然有70多万的阅读。
离开人大之后,我再也没有喝到这么好的玉米糊。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玉米糊碎得更精细,甚至喝棒子面粥渐渐成了养生的政治正确。但我却常觉得不如粗粝一些熬得有味道。不过太粗了也不行,比如东北有种碎得颇粗大的棒子粒粥,我却是不爱的。粗细标准,我永远认为人民大学食堂的最佳。那盛满玉米糊的大饭盆,那围在圆桌边几个人一起嘘溜溜喝粥,还有那种回甘……颇有点类似永远难忘的初恋。
后来我喝过无数玉米糊,却一直没找回在人大食堂喝玉米糊的味道。也许因为那是青年时代味蕾和胃口的记忆,带着青春的记忆,还有对接触新事物的猎奇心。
岁月流逝,我也算经过了沧海桑田。作为一个曾经挨过饿的人,我从不真正排斥能充饥的食物,不挑食,即如我今天已经习惯了北方的馒头。当然这需要过程。如今我的味蕾和肠胃,早已经过无数次改造,既不江南,也不北方,香辣酸甜,无所不欢。但我对玉米糊的爱,却一直排在北食前列,从未有过吃多了吃腻了感觉。那些喝下去的玉米糊,不仅化成滋养身体的营养,也渐渐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
我太座家是老北京,老北京喜欢熬小米粥和玉米糊。她回忆自己小时候吃的棒渣粥,是白色的,而不是我在人民大学喝到的黄色的。如今多是黄色的。太座小时候吃的棒渣粥颗粒要大些,需要熬的时间长,最好是柴锅有底火熬的更好。熬的时候放一撮碱面粥容易糊烂,也容易黏糊。家里老人则更爱喝细棒子面粥,就是用来蒸窝头贴饼子的那种棒子面,倒一点凉水拌匀再倒入开水,就不会起面疙瘩,开锅一会儿就熟,老人喝不易卡嗓子。
如今太座在家做的都是细棒子面粥,她有时还喜欢放红枣,尽管味道与我记忆中的人大食堂味道不同,我也很喜欢。如今在家,太座隔三岔五就会熬点玉米糊,因为我们都喜欢。
我后来写过一篇文章,《爱上一碗玉米糊》,讲我家附近早餐店的玉米糊。2019年我家附近开了家大包子铺,包子比庆丰包子大,味道也好一些,但对于我而言,我不吃虾仁包子,肉馅包子尝过,味道其实勉强。但我在它开张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但凡我在外面吃早饭,都去那,无它,这店里供应免费的玉米糊。它的玉米糊比人大食堂的稀,我通常一根或两根油条,一碗免费的玉米糊,配一份咸菜丝。后来遇见一个撒泼的老年妇女,天天来喝玉米糊,不买其他,店家被迫将免费玉米糊改成一元一碗,我依然早饭还是在那。尤其是头晚上酒喝多了,早餐肯定去这家店里,就冲着玉米糊配咸菜去。
太座跟我去过几次,她好奇我为什么老夸这家店的玉米糊好,她觉得包子还不错。去多了她腻味了,太座说:你有没有够啊,想吃玉米糊,我给你熬不就行吗?他家的玉米糊,不就是碱放得多一些嘛。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头晚大酒之后,喜欢到这家店喝玉米粥,更主要是我大酒之后的胃需要慰藉——玉米糊本身养胃清毒,而白酒属酸性,加了食用碱的玉米糊,不仅润滑,大概还能对冲宿醉的残酒吧。
后来这家店关张了。附近再无卖玉米糊的,我改在了在家里吃玉米糊配咸菜或酱豆腐,都是太座熬的。下一步,我得亲自学熬玉米糊了。放了碱的小米粥或玉米糊,配醋泡过的咸菜丝或者酱豆腐,实在是醒酒解宿醉良方。这是我屡试不爽的个人经验。
玉米糊就咸菜,如今无论是否宿醉,于我是美好一天的开始。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编辑:许瑶)
责编 | 杨明慧
封图来源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