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热搜与算法定义审美的时代，食物的价值常常被“流行”重新排序；然而，在喧嚣的流量之外，总有一些食物和味道，曾陪伴一代代人的成长。我们想要写写这些失落的食物。第一篇，我们来聊一聊「甘蔗」。

你有多久没有啃过一节甘蔗了？

我在大城市生活工作了许多年，直到今年冬天回到老家，在街头撞见一辆辆满载甘蔗的三轮车，才猛然意识到：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儿八经地啃过一节甘蔗了。

相比唾手可得的蔗汁，啃甘蔗更像是一场独属于中国人的冬日仪式。

在南方，这样的仪式常和炉火的光晕、年节的喧闹交织在一起；

而在北方，它是河南人的甜树杆，山东人的甜棒。当暖气烘得嗓子发干时，一节甘蔗便是最好的清凉。

几乎只有在中国，甘蔗才以“鲜果”的身份被广泛啃食；在世界其他地区，它更多只是获取糖分的一种作物。

为什么世界上似乎只有我们这样吃？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啃甘蔗的？这种需要大动干戈才能获得的甜，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中国人着迷了几千年？

图源xhs：@就是xiyue呀 四川人在排队等待削甘蔗

答案，也许比你想的更有趣。

01

甘蔗作为外来者

如何征服中国

冷知识：甘蔗并不原生于中国。

它是一种典型的“多中心驯化”作物：大洋洲的新几内亚、南亚的印度河流域，以及茂密的东南亚丛林，都是它的故土。

早在八千多年前，那些彼此毫无联系的远古部落，便不约而同地发现了野草丛中潜藏的甘甜。

甘蔗传入中国的确切时间难以考证，不过早在先秦时期，书本中就已经出现了它的踪影。

《楚辞·招魂》里有“胹鱠炮羔，有柘浆些”之句，经东汉王逸注解，“柘浆”即为甘蔗汁，可用于调味炖煮、也可直接饮用。

可见，早在两千多年前，甘蔗的甜便已脱离了原始的野性，被郑重地纳入了中国人的饮食之中。

汉语中关于甘蔗的称谓一度多有变化，但“蔗”字最终成为书面记述中最通行的写法。正如季羡林在《糖史》中所言，这种写法的纷繁，本身就提示了它的“外来”背景。

东晋《南方草木状》中称：“甘蔗，岭南所出也。取其汁而饮，甚甘。由此可见，到东晋时，甘蔗已是岭南寻常之物。

古人不仅早早品尝到甘蔗的甜味，这份甜也很早流转进了他们的语言与想象之中。

曹植在《矫志诗》中借它讽谏：“都蔗虽甘，杖之必折；巧言虽美，用之必灭。”以甘蔗的质脆易折，比拟浮华之言的虚无不实。

而东晋画家顾恺之，则从另一种角度体会甘蔗的妙处。他吃甘蔗，总从不甜的尾部开始，一节节啃到最甜的头部。旁人好奇，他便解释道：“这样吃，才是渐入佳境。”

渐入佳境，这样美好的愿景，也渐渐从一个人的生活雅趣，走进了民间的年俗：

清代的地方岁时类志书《温陵岁时记》就有记载，除夕之夜，家家户户将甘蔗置于门侧，“殆取渐入佳境之意”。

直到今天，在广东、福建的年俗中，甘蔗仍要成对立于门旁，有须的一端朝上，有叶的朝下；甘蔗的清香，成为新年里最不可或缺的一味。

腊月二十三，闽粤地区的祭灶台上总要摆上甘蔗。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人们相信，甜能贿赂神明，为来年博得一个好彩头。

图源：Talking Culture

元宵节前，福州街头巷尾会响起这样的童谣：“正月元宵灯，外婆爱外甥（外孙），送来红红桔子灯，吉利又添丁。” 花灯由甘蔗挑起——节节向上，挑起的不只是灯笼，更是对晚辈的祝福与期盼。

图源：南方都市报 潮州民俗：钻蔗巷

甘蔗在闽台婚俗中也随处可见：新人回门要带“连尾蔗”，婚床门后得放一对甘蔗；婚宴收尾的甜汤，也常用甘蔗红枣熬煮，取个甜蜜圆满的意头。

甘蔗这个“外来者”，在中国几乎没有适应期，便顺理成章地扎根、拔节，仿佛本就生长在这片土地。

02

甘蔗竟然不是水果？！

在南北朝至唐代之间，一场关于甜的技术革命悄然发生。

中国从印度引进了当时最先进的制糖术，甘蔗的身份，也从可鲜食的果品，转变为用以提炼糖分的原料。

这种演变并非中国独有。放眼全球，甘蔗的宿命几乎如出一辙：一旦人类掌握了制糖的秘诀，它便迅速退下餐桌。

在联合国粮农组织（FAO）的定义中，甘蔗被明确归类为“糖料作物”（Sugar crop）。这个分类背后，藏着人类面对甘蔗的主流态度：它是工业原料，不是食物。

即便在一些仍保留鲜食传统的国家，“啃甘蔗”的景象也正日渐式微。在全球最大的甘蔗产地巴西，街头巷尾虽不乏现榨蔗汁摊，但手拿整段甘蔗啃食的画面早已难寻踪迹。

图源：blackman_datraveller

在印度，生食甘蔗的习俗大多局限于北方邦的乡村，更多时候，它以一种文化符号的形式，零星保存在节庆与影视画面中。

至于美国、澳大利亚等高糖消费的产蔗大国，这种转变更为彻底。人们日常对糖的依赖深重，却少有人见过甘蔗原本的模样。

偶尔在社交媒体上露面的新鲜甘蔗，反倒成了一种令人啧啧称奇的猎奇之物。

甘蔗在全球的命运，是一条几乎单向的工业化之路。而在这条道路上，中国是极少数的例外。

这种例外，并非源于制糖技术的滞后。恰恰相反，早在宋代，中国就已研制出“霜糖”“细糖”等精制品；明清时期，东南沿海一带更是形成了完备的糖业体系。

但中国人始终未曾割舍对这根植物最初的迷恋。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依然将其定性为水果：“蔗，南方之果也，可生啖，可榨汁。”

直到今天，甘蔗仍作为“水果”在中国广泛流通。它出现在街边摊、出现在水果店，也出现在返乡过年的小车车顶上。

03

世界上为什么只有

中国人还在啃甘蔗？

中国的甘蔗产量仅占全球的5%，那到底是什么力量，让我们执意保留了它最原始的吃法？

最初的驱动力，或许源于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糖在中国都是一种稀缺资源。老一辈人的记忆里，糖是要凭票供应的稀缺品，连剥落的五彩糖纸都要细心抚平收藏。

冠生园的椰子牛轧糖糖纸

在那个味觉选择有限的岁月里，一节甘蔗，便是最触手可及的甜。

没有什么水果比甘蔗更能直接满足人对甜的渴望。

今天，中国人仍在啃甘蔗不仅仅是习惯使然，也不单是因为它被赋予了节令与团聚的情感色彩。

更关键的原因在于，作为世界上最懂吃也最会吃的一群人，中国人在这件事上有着一种近乎天性的讲究：既然要吃它，就要让它变得更好吃。

因此，甘蔗并没有被简单地推向工业生产，我们反而迭代出了一代又一代以鲜食为目标的果蔗。

世界甘蔗的主流育种方向，始终围绕制糖效率展开。品种改良的核心目标是提高产糖率、降低吨糖耗蔗量。优势品种普遍具备高糖分、强抗倒伏的特性，表现为植株细长、纤维粗硬，这些性状完美契合工业制糖的需求，却也使其与“鲜食”的体验渐行渐远。图源：詹雷 等 《中国甘蔗产业区域比较优势分析》

广西漓江的黑蜜甘蔗，自带蜂蜜般的温润蜜香，质地脆而不硬；移步云南西双版纳，黄皮甘蔗皮轻剥即落，汁水充盈；还有浙江陶山的青皮蔗，松爽甘冽，以及台湾的白蔗，细腻清甜……

而我们对于甘蔗的“清甜”，也依然恋恋不舍。时至今日，甘蔗依然与梨、百合、荸荠等食材，共同参与糖水的制作中——它更像一种被反复调用的甜味食材，而非可简单替代的调味品。

当然，绝大部分甘蔗田依然是为制糖而耕耘。但在以“糖”为主角的功利性叙事里，唯有在中国，几乎每一个产区都心照不宣地为甘蔗的水果身份保留了一席之地。

04

甜蜜的历史使命

近些年，中国甘蔗的总播种面积整体呈现出下降的趋势。虽然我们难以精确拆分出果蔗的具体占比，但甘蔗确实不再稳居年节的 C 位。

这种边缘化是全方位的。在水果的江湖里，它没有草莓和车厘子受年轻人喜爱；而只论吃“甜”，它也不再是不可替代的主角。

糖以千百种形态等候挑选，多到人们甚至不再像过去那样渴望“甜”本身。

这形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错位：虽然我们已经把甘蔗迭代到了皮薄汁多的极致，但在碎片化、快节奏的今天，它依然是一种“费力”的食物。

小时候的冬天，街头总有几摊甘蔗。人们围站在寒风里，等待称量、等待刀锋落下。紫皮翻卷，甜香四溢，削好的节段被装进塑料袋，怀着期许带回家。

这种曾经为中国人持续提供过多巴胺快乐的植物，在当今的甜味体系中，似乎正悄然退居边缘。甘蔗，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但它会从我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吗？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

每逢岁末，总能在广东、福建的高速路口见到绑着整根甘蔗的车辆穿梭，驶向团聚。

甚至在远隔重洋的异国他乡，华人也会不计代价地将整根甘蔗运进中国超市，只为在除夕夜将它立在门边，图一个“有头有尾”的吉利。

所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的后代也不会像西方人那样，对甘蔗感到全然陌生。

一定会有人爱它的滋味，也一定有人会因为那些岁末年关、婚宴喜席、冬日街头的如期而至，对它倍感亲切。

甘蔗被成杆成捆地运到水果店里、夜市摊上，砍段、削皮，再切块，装袋。动牙口啃，才能得到这口涌上舌尖的“甜”，滋味漫开的瞬间，依旧令人欣喜雀跃。

甘蔗被写进冬天，写进年味，也写进了每一个中国人魂牵梦绕的归乡路上。

你有多久没有啃过一节甘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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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盘丝大仙仙｜ 编辑- 夏桁、mmr

图、后期 - 大桴、盘丝大仙仙

设计 - 猪弟

部分图片来自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