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的盛夏,当白日的暑气被夜色稍稍稀释,一种独特的、带着微醺酒香的凉意,便开始在餐桌与弄堂间弥漫。这便是“糟货”的时节。它不属于热气腾腾的镬气江湖,而是上海人应对炎夏的一剂风雅“解药”——用一坛传承风味的陈年糟卤,将各种荤素食材料理得清凉入味,咸鲜中透着缕缕幽深的酒香,勾勒出上海夏夜独有的精致与惬意。
“糟”,源于江南地区酿酒后剩下的酒糟。上海人家或老字号食肆,会将其与黄酒、香料、盐等一同熬煮、过滤,制成琥珀色的“糟卤”。这卤汁便是糟货的灵魂,其配方各家有各家的秘辛,但共同的特点是香气复杂醇厚,酒味含蓄悠长,咸鲜适中。几乎一切皆可“糟”:从毛豆、茭白、门腔(猪舌)、鸭胗,到鸡爪、猪蹄、基围虾,乃至高档的鲍鱼、海参。
制作糟货的过程,本身就像一场静默的仪式。将白煮或焯水断生的食材彻底放凉,沥干水分,浸入冰凉的糟卤之中。容器需洁净无油,盖上盖子,放入冰箱。时间成为最好的调味师,短则两三小时,长则隔夜,让糟卤的滋味丝丝缕缕地渗透进食材的每一寸肌理。食材的本味,与糟卤的酒香、咸鲜、香料味层层叠加,形成一种复合而深邃的崭新风味。
食用时,从卤汁中捞出,切件摆盘。糟毛豆碧绿清新,糟门腔脆嫩咸鲜,糟鸡爪皮滑骨酥……入口的瞬间,首先是冰凉的触感,消解暑气;紧接着,那独特的糟香在口中缓缓散开,不冲不烈,却余韵绵长。咸味提鲜,酒香去腥增香,让原本平凡的食材焕发出脱胎换骨的光彩。它是最佳的开胃前菜,也是佐粥下酒的绝妙伴侣。
一盘糟货,一杯冰镇啤酒或绿豆汤,是许多上海家庭夏夜餐桌的标配。它代表的是一种不疾不徐的生活态度,一种在闷热中寻得清凉与滋味的身心平衡术。那碗浸润了时光与手艺的醉卤,浸透的不仅是食材,更是上海人对季节流转的细腻感知,以及对“过日子”本身那份不急不躁的、风雅的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