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清晨,总是从一团面开始。光线还未完全透进窗子,手指先触碰到微凉的高筋面粉。水与碱水的比例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倾倒时,那份慎重一如初次。碱水是面条筋骨的灵魂,多了则涩,少了则糜。揉捏的半小时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手掌与面团的角力与融合。那不是简单的体力活,你能感觉到面筋在缓慢苏醒,从松散到团结,从脆弱到柔韧。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是我最熟悉的晨间节奏。直到那块面团变得光洁如缎,覆上湿布静静醒发,时间的魔法才真正开始。这两小时的等待,急不得,它决定了稍后面条在拉伸时能否从容地舞出均匀的线条。我偏爱手拉,双手交替,让面条在空中划出弧线,粗细之间,全凭手腕寸劲的微妙把控。为浓郁豚骨汤配稍粗的直面,以求饱满挂汤;为清雅盐汤则拉成细丝,凸显其婉转。这面团,看似基础,却蕴藏着无穷变奏的可能,是我创作最初的画布。
汤底的天地,在另一口深锅里。说熬汤是慢煮的哲学,半点不虚。这哲学的第一课是尊重时间。猪骨、鸡骨需在前夜洗净、浸泡、汆烫,除去所有的血沫与杂质,只求一锅澄澈的底色。次日文火慢煨,水将沸未沸的状态要持续好几个钟头。这期间不能离人,得时时拂去偶尔冒起的浮沫,像为一场悠长的冥想护持清净。加入的洋葱、胡萝卜、几片老姜,乃至一撮小鱼干、一段昆布,都不是主角,却各自悄无声息地奉献着层次的甜与鲜。我常觉得,熬汤时厨房里弥漫的香气,有种镇定的力量。那是一种承诺兑现的味道,承诺将坚硬骨骼中的精髓、时光沉淀的厚意,都交付给这一锅乳白或澄黄。酱油、味噌、盐,是最后点化的笔墨,赋予汤底鲜明的性格——酱油的醇厚深邃,味噌的温润甘芳,盐味的直白清朗。一碗拉面的风骨,在汤成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很多人问我,这份与拉面死磕的执着从何而来。记忆总把我拉回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我作为学徒站在一家逼仄却人气鼎盛的老铺后厨。师傅沉默寡言,只以动作示人。我看他如何将一块平凡的面团拉成银丝,如何用长柄勺精准地掠过汤锅每一个角落调味。当那碗面被递出窗口,食客低头猛吸第一口后,脸上瞬间绽开的、毫无保留的满足感,像一道光击中了我。从那时起,我便知道,手中这碗面,连接的不仅是厨房与餐桌,更是人心与人心。后来我走遍南北,从札幌味噌的豪迈浓郁里尝到北海道的风雪,从博多豚骨的脂香稠滑中感受九州的热情。我也试过在异国的厨房,用本地香料与奶酪做些大胆的融合,但万变不离其宗,那份通过极致手艺传递温暖的初心,始终是拉面让我沉迷的内核。
拉面于我,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技艺。春日,我会采撷最先破土的嫩笋尖,以清盐汤相衬,吃一口山野的灵气。盛夏溽热,便有过水冰镇的冷面,佐以梅子酱的微酸,黄瓜丝的脆爽,是舌尖上的一场凉风。待到秋深,菌菇肥美,熬出的汤底自带旷野的深邃,配上稍粗的手擀面,正好承载这份丰腴。食物应着时令的节奏,食客的碗里便也有了四季的流转。
常有相熟的客人说,在我这间小馆子里吃面,吃的是份“安心”。我想,这份安心或许就来自那些看得见的时间:揉进面团里的工夫,熬进汤里的辰光,以及我日复一日站在这里的陪伴。拉面的故事很长,它从遥远的中国面条东渡而来,在日本街头巷尾落地生根,又飘洋过海,沾染了各地的烟火气。但它的故事也很简单,简单到不过是一碗热汤、一箸面条,和一个愿意为你认真对待它们的人。在这个求速求变的时代,能守住一方灶台,用缓慢而诚实的方式,为一碗面注入生命,让每个疲惫的归人能在热气和香气中得到片刻慰藉,或许就是我这平凡生涯里,最不平凡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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