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的雨,是兰陵暑气的解药。几场绵密的秋雨落下来,像一双温柔的手,揉蔫了田埂上的米豆叶,也熨帖了整个夏天积攒的燥热。暑气被这秋雨一点点拔走,空气里漫开清润的凉意,人的发肤舒展开来,胃里也空落落的,生出对一碗热汤面的执念。在兰陵,这执念,最终都落在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碗面里。
清晨的街巷,还浸在沂河泇水的晨雾里,家家户户的厨房便飘起了烟火。煮一碗蛤蜊汤,是做这碗面的灵魂。沂河马湾浅水区细腻河沙里的米蛤蜊,带着河水的清鲜,吐净了泥沙,入锅与清水同煮,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鲜味一点点渗进汤里。汤煮好,撇去浮沫,撒上一把切得细碎的葱花,青嫩的葱香撞进鲜美的汤中,再添上姜末,那游丝般的辣气,不烈,却能唤醒沉睡的味蕾。最后丢进一把切好的豆决子,脆生生的口感,是作为兰陵人刻在骨子里的家常滋味。蛤蜊的软糯滑口,是这碗汤的点睛之笔。夹起一颗,刚沾舌尖,还没来得及细细咂摸那独有的河鲜之味,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一路欢歌般落进胃里。一口热汤入喉,暖意从丹田升起,忍不住打一个满足的嗝,长长的嗳气里,都是秋日的惬意与安稳。
做这碗面,必得配上村南面坊轧制的鸡蛋面。那面胸白如雪,是我们最信得过的家常面。水开下面,麦香与碱香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面条在沸水中舒展,爽滑不粘连,根根分明。捞入蛤蜊汤中,面线在汤里婉转洄游,轻轻晃动,便漾开细碎的波纹。我总觉得,那碗中的面线,像极了我无数次站在沂河边眺望到的波光。沂河的水,绕着兰陵县的边角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跳跃着,温柔又绵长。而这碗里的面线,便是把沂河的波光,盛进了寻常的瓷碗中,把家乡的水色,揉进了烟火的日常里。这碗面,止饿果腹意味绵长。它连着沂河的水,连着街巷的风,连着挥之不去的乡愁。小时候,总盼着立秋,盼着秋雨,盼着母亲端上的那碗大碗面。清晨的院子里,摆着小桌,一碗面,一碟蒜泥,便是最踏实的幸福。母亲总说,兰陵的面,要配兰陵的汤,沂河的蛤蜊,养出了最鲜的味,兰陵的麦子,磨出了最香的面。长大后,走过许多地方,尝过无数种面,却始终觉得,都不及家乡这碗大碗面的滋味。那淡淡的酸咸,是生活的本味;葱花的青鲜,是自然的馈赠;姜末的微辣,是岁月的温厚;豆决子的脆爽,是童年的记忆。而那碗中婉转的面线,是沂河湾的温柔,是兰陵延续的烟火,是无论走多远,都萦绕在心头的牵挂。
沂河的水,依旧在兰陵城外流淌,波光粼粼,岁岁年年。而兰陵的大碗面,依旧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温暖着每一个秋日的清晨。面线入汤,汤鲜面滑,一口下去,是胃的满足,更是心的归处。兰陵,这座被沂河泇水滋养的小城,用一碗大碗面,把烟火气揉进时光里,把乡愁藏进滋味中。面线与沂河湾,是我缱绻的家乡,是刻在血脉里的眷恋,是无论身在何方,想起便会心生暖意的温柔乡。这碗大碗面,盛着沂河的波光,盛着兰陵的烟火,更盛着我一生都割舍不下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