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风里已经藏不住年的味道了。
那是邻家厨房里偷偷溜出来的腊肉香,贼头贼脑地往你鼻子里拱,拱得你心里痒酥酥的;是巷口写春联的老先生铺开的红纸墨香,浓得化不开,像一坛陈了十八年的老酒;是菜市场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蒜苗便宜咯!”“豌豆尖要不要?”“最后的香肠,不买明天没了!”——混杂着期盼与忙碌,深吸一口,肺里都是“要过年了”的闹腾劲儿。
今年这个问句,怕是又要被问起许多回了——
你家的团年饭有哪几个菜?
这本是个极寻常的问题,可每逢年关,它就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咔哒”一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深藏在岁月褶皱里的味道,那些围坐在桌边的脸庞,那些被热气氤氲了的笑语,便一齐涌上心头,推都推不开,像一锅煮开了的醪糟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团年饭,吃的哪里仅仅是菜?
分明是一年来攒下的思念,是血脉里流淌的团圆,是一份沉甸甸的、独属于中国人的仪式感——这顿饭,中国人吃了三千年,还没吃够,四川人吃了三千年,越吃越香。
一
犹记得《诗经·豳风·七月》里的句子:“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考古学家说这是年终岁末的庆祝,我读出来的却是:老祖先在三千多年前,就已经懂得在辛苦劳作一年后,要呼朋引伴、欢聚一堂,举起犀牛角做的大酒杯,扯着嗓子喊“万寿无疆”!那场面,想必比我们现在喝高了划拳还要热闹,比四川人喝跟斗酒还要豪放。
原来,这顿饭的根,扎得如此之深,深到历史的土壤里,汲取着整个华夏文明的养分。
后来读书,知道这顿饭在晋代周处的《风土记》里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酒食相邀,谓之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祭先竣事,长幼聚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
“别岁”、“分岁”——名字不同,情意相同,都是要与旧年作别,与家人相守。
到了清代,《清嘉录》中写得更是明白:“除夜,家庭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语,名曰‘年夜饭’,俗呼‘合家欢’。”
“合家欢”——还有比这更贴切、更温暖的名字么?
这三个字,抵得上一百篇关于春节的学术论文,抵得上三百句客套的拜年话。
小时候在川南乡下,对这顿饭的期盼,是熬了一整年的。
那时候日子清贫,肚子里总缺油水。一进腊月,便扳着指头数日子,从腊八数到小年,从小年数到除夕,眼巴巴地望着那顿一年中最丰盛的饭食,恨不得把日历一页页撕下来吃掉,恨不得把墙上挂的腊肉偷偷割一块下来生吃。
母亲和祖母早在几天前就开始忙碌,厨房里终日烟气袅袅,香气不绝,像一座昼夜不息的神庙。灶膛里的火烧得噼里啪啦,像在替全家人鼓掌。
她们要炸酥肉——金黄的面糊裹着瘦肉,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像在唱歌。捞出来咬一口,外酥里嫩,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那叫一个“巴适得板”!
要蒸醪糟——那甜香能飘满整个院子,把邻居家的小孩都招来趴在墙头上咽口水。祖母会舀一小碗给孩子们解馋,喝完咂咂嘴,觉得整个冬天都甜了。
还要卤肉——那锅老卤是祖母的宝贝,一年又一年,卤过无数个团圆的日子。祖母说,这锅卤水比我的年纪都大,里面卤着岁月的味道,卤着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故事。我凑近闻了闻,果然,那香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但最让我难忘的,却是几样看似寻常的菜。
一样是腊肉。自家的猪,自家用柏桠、橘皮熏过,挂在灶头上,一天天看着它变黄、变香,像看着一个宝贝慢慢长大。母亲总是切得极薄,一片片码在盘里,肥肉透亮如琥珀,瘦肉深红似玛瑙,像盛开的一朵花,像一幅可以吃的画。
吃的时候,要夹一片肥的,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落,香气四溢,再配上蒜苗同炒——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滋味。我敢说,就是给个皇帝做,他也要多吃两碗饭,吃完了还要问:“再来点?”
另一样是“芹菜炒红萝卜”,红白相间,色彩喜人。母亲一边炒一边念叨:“芹菜寓意‘勤快’,红萝卜寓意日子红火,小孩子吃了,来年读书要用功,不许偷懒!”
我扒拉着碗里的芹菜,心想:这哪是菜,分明是母亲把一年的心愿都炒进去了,把对儿子的期望都熬成了汤汁。
还有那盘“豆芽拌粉条”。豆芽形似如意,祖母管它叫“如意菜”,说吃了事事顺心。粉条长长的,寓意“长长久久”。一盘普普通通的凉菜,被她们赋予了这么多美好的念想,吃一口豆芽,就是吃一口如意;吸一口粉条,就是吸一口长久。
这些朴素的愿望,就藏在最家常的菜肴里,一代代传下来,比任何家谱都生动,比任何族规都温暖。
开席之前,有一项极庄重的仪式。
祖父会洗净手,点燃香烛,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堂屋神龛前。然后,他会敲响那口小小的铜磬——
“当——当——当——”
清越的声音穿透屋宇,仿佛能沟通阴阳两界。祖父说,这是请列祖列宗回家过年,请他们先享用这顿团年饭,护佑全家来年平安。那声音在瓦房上空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那一刻,平日里嬉闹的我们也安静下来,看着香烟袅袅上升,似乎真的看见那些素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先人们,正含笑归来,坐在我们中间,抽着旱烟,喝着老酒,说着我们听不懂的旧话。
这份“慎终追远”的朴素情感,让一顿饭有了厚度,让一个家有了根。
根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它,人就飘着。就像成都平原上的竹子,看着高大,其实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二
终于,全家围坐。
桌上的菜,照例是要凑成吉利的数字。或是八样,取“发财”之意;或是十样,取“十全十美”之彩;或是十二样,象征一年十二个月月月红火。盘子挤挤挨挨,把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连个放碗的地方都要精打细算,筷子伸出去都要绕个弯。
而无论菜式如何变化,有两样是雷打不动的,是四川人团年饭的“宪法”。
一是鱼。
必须是头尾俱全的整鱼,大多是红烧,色泽红亮,摆在桌子正中央,众星捧月一般。祖父动筷前,总要指着它说:“这是‘年年有余’。”大家便都笑着,心领神会,仿佛这一年的富足都有了保证。
这鱼,当晚是很少人去动的,往往要留到年初二,甚至更久。仿佛那余下的,不仅是鱼,更是富足与希望,是全家人的念想,是舍不得吃完的好运气。
关于鱼,后来在书上读到一则趣闻,说是旧时山区穷人买不起真鱼,竟会用雕刻的木鱼来代替,摆在桌上讨个口彩。
初读觉得心酸,再读却品出几分敬意。
无论多么艰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未来的信念,从未断绝。哪怕是一条木鱼,也能承载起一个家庭的期盼。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韧劲儿,是四川人“穷也要过闹热年”的倔强。
另一是丸子,我们那里叫“圆子”。糯米圆子、肉圆子、豆腐圆子、藕圆子,圆滚滚、胖乎乎,寓意“团团圆圆”。一盘子圆子,就是一盘子的圆满。
母亲做圆子最拿手,她总说:“圆子要搓得圆,日子才过得圆。”于是我们兄妹几个也帮着搓,搓出来的圆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像一家人的脾气秉性,却也凑成了一个“圆”。母亲看着我们搓的圆子,笑着说:“歪圆子也是圆,歪日子也是日子。”
这话我记了几十年——日子哪有十全十美的,歪着过,也是过;歪着圆,也是圆。
与北方的饺子不同,四川人过年,偶尔也吃饺子,但更重要的,是一碗面,和一锅汤。
大年初一的早上,母亲会煮一锅长长的挂面,每人一碗,寓意“长寿”。那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咬断,寓意“长命百岁”。我小时候不懂,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差点没把自己噎着,脸憋得通红,母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而除夕夜的主食,有时会是馄饨。祖母说,馄饨取其“开初”之意,象征新年的开始。馄饨皮薄馅大,煮在汤里像一朵朵小白云,咬一口,满嘴鲜香,像把天上的云吞进了肚子里。
最重要的,是一锅汤。四川人的团年饭,可以没有鲍鱼海参,但不能没有一锅好汤。要么是老母鸡炖的鸡汤,黄澄澄的油珠珠漂在面上,喝一口,从嘴里暖到心里;要么是腊排骨炖的萝卜汤,腊味的咸香和萝卜的清甜混在一起,解腻又暖胃,一碗下去,浑身舒坦。
这几年,生活好了,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轻易尝到。有一年妹妹从广东回来,甚至带回了一盒盆菜——鲍鱼、海参、大虾、瑶柱,层层叠叠,丰盛得惊人,说是寓意“盆满钵满”,说是广东人过年最讲究的硬菜。
可大家尝个新鲜后,筷子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向那盘其貌不扬的腊肉,伸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母亲便笑:“还是这个对胃口,那盆菜是好看,但吃多了想吐,哪有我们四川的腊肉巴适!”
是啊,胃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最深的,永远是家的味道,是那些从小吃到大的、刻进骨子里的滋味。是腊肉的烟熏味,是香肠的麻辣味,是豌豆尖的清香,是折耳根的倔强。
你让一个四川人天天吃海鲜,他第三天就想回老家撸串,想吃冒菜,想吃火锅,想吃担担面。
后来读南宋方岳的诗句:
“守岁团栾谢两侯,堆盘水陆有珍投。鲟香透白琼瑶片,虾醉殷红玛瑙钩。”
诗中描绘的豪华宴席,离我们普通人遥远。鲟鱼片得像琼瑶,醉虾红得像玛瑙——那是高官显贵家的排场,那是达官贵人的讲究。
可那份“守岁团栾”的喜悦,却穿越千年,与我们此刻的心境相通。
无论盘中是“琼瑶片”还是“玛瑙钩”,抑或只是寻常的腊肉与萝卜丝,只要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那份快乐便是相通的。
吃饭这件事,吃什么不重要,和谁吃才重要。
哪怕只有一盘回锅肉,只要一家人坐在一起,那也是人间至味。
如今的团年饭,准备起来轻松了许多。
许多人家懒得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干脆去酒店订上一桌。端上来的菜,摆盘精致,名字吉利,味道也不差。服务员穿着制服,笑容标准,上菜利索,盘子撤得快得像变魔术。
可我总觉得,那精致的菜肴里,少了些东西。
少的是那几天几夜的期盼——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厨房里就弥漫着的香气,一天比一天浓,像倒计时一样吊着你的胃口。
少的是厨房里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系着围裙,头发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一边炒菜一边念叨:“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那语气里,藏着多少疼爱。
少的是那“噔噔噔”的砧板声里,混杂着的家常与笑语——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闹得欢;厨房里的切菜声、炒菜声、油锅声,和外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曲叫做“过年”的交响乐。
去年除夕,我特意早早回到老家,钻进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我帮她剥蒜、择葱,听她唠叨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娶的是哪个村的姑娘;谁家的闺女考上了大学,考的是哪所学校;谁家的老母猪下了十二个崽,个个都壮实。煤气灶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高压锅“嗤嗤”地冒着气,砧板上“噔噔噔”地切着蒜苗。
这声音,与窗外零星的鞭炮声,与电视里传出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竟成了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我想起邓云乡先生在《燕京乡土记》里记下的一个凄凉故事:
旧社会有个穷苦女人,年三十晚丈夫未归,家中无米下锅,听着邻家热闹的砧板声,羞愧难当,只好拿刀空斩砧板,泪落如雨。
那“噔噔”的空响,是那个时代最悲凉的呜咽。
而我眼前的声响,却是如此踏实、温暖,充满了生活的底气。
能听到这声响,就是福气。
能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就是最大的幸福。
三
饭菜上桌,满堂生辉。
侄儿侄女们举着饮料,扯着嗓子喊“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声音大得像吵架,像要把屋顶掀翻。父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往孩子碗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碗里堆得像小山,堆得像成都平原上的麦垛。
父亲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眯着眼睛说:“还是这个味道,对头!”
母亲端上最后一道菜——豌豆尖汤,碧绿碧绿的,飘着清香。她说:“腊肉吃多了腻,喝口汤解解。”
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室的喧闹与暖意,忽然想起曾读过的一段话:“人到中年,方知功名利禄都是浮云,而心中文字的追求,才是人生乐事。”
我想,对于大多数平凡的我们而言,这满桌的饭菜,这满屋的团圆,又何尝不是人生最踏实的乐事?
功名利禄是浮云,但这一桌热菜,是沉甸甸的幸福。
职位高低是浮云,但这一屋子笑声,是热腾腾的真实。
你的团年饭有哪几个菜?
这个问题,若让我现在来答,我想说:
有一道菜,叫“年年有余”,是祖辈传下的期盼。那是一条完整的鱼,也是对未来完整的期许。那是一条红烧的鲤鱼,也是我们对好日子的想象。
有一道菜,叫“团团圆圆”,是母亲手捏的温柔。那些大大小小的圆子,裹着她对我们全部的爱,裹着她说不出口的牵挂。
有一道菜,叫“如意吉祥”,是父亲默默许下的心愿。那盘其貌不扬的豆芽,承载着他欲言又止的祝福——儿子在外顺顺当当,女儿嫁个好人家。
有一道菜,叫“游子归来”,是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今日围坐的执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暖了不知多少漂泊的心,暖了不知多少在外打拼的游子。
有一道菜,叫“红红火火”,是母亲炒的那盘芹菜红萝卜。红是日子,白是做人,红白相间,才是生活。
有一道菜,叫“长长久久”,是那盘粉条。吃了它,一家人长长久久在一起,谁也别走远。
还有一道菜,叫“家的味道”——它没有名字,却藏在每一道菜里。是腊肉的烟熏味,是香肠的麻辣味,是酥肉的焦香味,是醪糟的甜酒味,是母亲手上永远抹不掉的葱蒜味,是父亲碗里永远剩的那口酒。
最重要的,是有一道看不见的菜。
它盛在名为“团圆”的盘子里,调和了所有人的笑声、话语和目光。它没有形状,却有温度;没有味道,却能让人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那才是团年饭里,最不可或缺、也最珍贵的一道主菜。
夜深了,杯盘渐空,而情意正浓。
桌上剩了些残羹冷炙,盘子里只剩鱼骨头,圆子被抢光了,腊肉也见了底,鸡汤只剩锅底。但谁也没动那条鱼——它还在那儿,头尾俱全,象征着我们舍不得用完的福气,象征着我们留给明天的念想。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我们抢着帮忙。她说:“放着放着,明天再洗,今天是过年,不干活。”
父亲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他眯着眼睛,似睡非睡。
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笑声一阵阵传进来,像春天最早的花开。
窗外,烟花忽然升起,在夜幕中炸开一树树的绚烂。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夜空染得像打翻了颜料盘,像四川人热情的性格,像这片土地永不熄灭的活力。
那光亮,映在每个人的眼眸里,也映在那桌尚未撤去的饭菜上。
这便是年了。
这便是生活了。
一年又一年,我们在这一顿饭里告别,也在这一顿饭里开始。它在我们的味蕾上刻下故乡的印记,在我们的灵魂里,播下名为“家”的、永不熄灭的温暖。
你家的团年饭有哪几个菜?
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等你回家,有菜为你留。
重要的是——你在哪,家就在哪;家在哪,年就在哪。
重要的是——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起那桌菜,心里就暖了;只要想起那些人,路就不远了。
亲爱的读者,读完了章老师笔下的团年饭,您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家的那桌菜?想起了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客厅里打盹的父亲,院子里放烟花的孩子们?
您家团年饭上,那道雷打不动的“压轴菜”是什么?是腊肉,是香肠,是鸡汤,还是那道谁也说不清、但少了就不对劲的“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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