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我国唯一坐拥群岛的海上城市,地处东海之滨,拥有2085个岛屿和数万平方公里的蓝色国土。饮食上既有海洋文明的鲜活生猛,又受大陆文化的烹饪浸润,更融合了渔家世代相传的生存智慧。舟山菜最核心的是一个“鲜”字——不是调味之鲜,而是大海本身的味道,是离水即烹的极致追求,是渔船归来时码头上沸腾的烟火气。
如果说东海是一本无字天书,那么舟山的餐桌便是其中最生动的篇章。下面这十道招牌菜,不仅凝聚了渔家人的智慧与巧思,更将万里波涛的馈赠凝练于方寸碗碟之间。
1. 红膏呛蟹
“红膏呛蟹”是舟山宴席的压轴大戏,也是东海冬季最慷慨的馈赠。
每年冬至前后,梭子蟹肉肥膏红,渔家人选取鲜活雌蟹,洗净后直接投入饱和盐水中腌制,以极咸锁住极鲜。腌制后的蟹膏呈胭脂红,晶莹剔透如琥珀,蟹肉如果冻般滑嫩。斩件装盘,蘸些许黄酒和米醋,入口咸鲜冰凉,膏的丰腴与肉的清甜在舌尖层层绽放。
这道菜源于渔民保鲜的古老智慧——没有冷藏设备的年代,高盐腌制是让海味穿越风浪的唯一方式。如今它已成为舟山人过年过节的“硬通货”,有“无呛蟹不成宴”之说。
2. 葱油海瓜子
海瓜子,东海滩涂上最玲珑的小精灵,壳薄如纸,肉嫩如舌。葱油海瓜子,是最能体现舟山人对“小海鲜”驾驭功力的代表作。
取鲜活海瓜子洗净泥沙,热锅滚油,投入葱段姜丝爆香,海瓜子倾入,大火猛翻数下,淋入料酒酱油,撒一把葱花即起。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壳刚开口、肉正饱满,鲜汁尽数锁在壳中。吃时需用筷子夹起,轻轻一嘬,肉与汁一同入口,鲜甜直冲天灵盖。
清代诗人曾有诗赞:“冰盘堆出海瓜子,风味真堪佐酒卮。”在舟山的大排档里,这道菜是食客检验厨师火候的试金石。
3. 雪菜大汤黄鱼
这是舟山渔家待客的最高礼遇,也是东海大黄鱼最经典的归宿。
取舟山渔场特产的野生大黄鱼(如今多为生态养殖),煎至两面金黄,注入沸水,汤立时翻白。加入舟山本地产的雪里蕻咸菜,文火慢炖。咸菜的酸爽渗透进鱼肉,激发出黄鱼最深层的鲜美。鱼肉蒜瓣状,细嫩无比;汤汁乳白醇厚,咸鲜适口,一碗下肚,鲜掉眉毛。
这道菜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清时期,渔民出海归来,用自腌的咸菜与刚捕的大黄鱼同煮,成就了这一碗承载乡愁的渔家味道。
4. 新风鳗鲞
“新风”,在舟山话里指冬日的西北风。每年冬至前后,西北风起,正是晒鳗鲞的最佳时节。
取东海海鳗,从背部剖开,去内脏洗净,用盐、花椒腌制数小时后,挂在通风处让海风吹干。风干后的鳗鲞,肉质紧实,色泽金黄,带有海风独有的咸香。食用时只需洗净切段,上笼蒸熟即可。鳗鲞肉质紧韧耐嚼,咸香回甘,是佐酒佳品,也是舟山人年夜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冷盘。
民国时期,舟山鳗鲞已是上海滩大饭店的招牌食材,被誉为“可以打包的海风”。
5. 葱油梭子蟹
每年8月至11月,是舟山梭子蟹最肥美的季节。葱油梭子蟹,则是将这种大海恩物推向极致的烹饪方式。
选取鲜活肥硕的梭子蟹,斩块码盘,姜片垫底,入锅猛火蒸熟。出锅后滗去汤汁,铺上大量葱花、蒜末、姜丝,淋上蒸鱼豉油,最后浇一勺滚烫的花生油。只听“滋啦”一声,葱香、蒜香、蟹香同时迸发,蟹肉洁白细嫩,蟹黄丰腴鲜甜,葱油的香气渗透进每一丝蟹肉之中。
在舟山的渔港码头,渔船靠岸时,渔嫂们提着篮子等候,刚卸船的梭子蟹直接送进厨房,从大海到餐桌不超过半小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透骨新鲜”。
6. 萝卜丝带鱼
带鱼,是东海最常见的渔获,但舟山人自有化平凡为神奇的本事。萝卜丝烧带鱼,便是最经典的平民美味。
取冬至前后的“小眼睛”带鱼,肉厚油润,切段备用。白萝卜切细丝,入油锅煸炒至软,加入带鱼段,烹入料酒、酱油、少许糖,加水炖煮。萝卜丝吸饱了带鱼的油脂和鲜味,变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带鱼肉质细嫩,汤汁浓稠乳白,鲜甜中带着萝卜的清润。
旧时渔家物资匮乏,萝卜是冬日仅有的蔬菜,与带鱼同煮,既解腥又增鲜,无意间成就了一道传世美味。舟山人有句俗话:“萝卜丝烧带鱼,吃了还想吃。”
7. 倒笃梭子蟹
“倒笃”,是舟山方言,意为倒立。倒笃梭子蟹,是一道形意兼备的功夫菜。
取鲜活梭子蟹,洗净后斩下蟹脚备用,蟹身对半切开,倒立着放入盘中,蟹脚码放四周。这种做法,是为了在蒸制过程中让蟹黄和蟹汁顺着蟹壳倒流,重新渗透进蟹肉之中,达到最大程度的保水保鲜。入锅猛火蒸8分钟,出锅时蟹香四溢,蟹肉更加饱满多汁,蟹黄凝固如膏。
这道菜源于渔家巧思——渔民在船上空间有限,炊具简陋,为了让有限的食材呈现最佳风味,创造了这种独特的倒立蒸法。如今它已是舟山各大酒楼的招牌功夫菜。
8. 咸菜大黄鱼
此菜与“雪菜大汤黄鱼”师出同门,却另有千秋。如果说雪菜大汤是“汤菜”,那咸菜大黄鱼便是“烧菜”。
选用舟山渔场大黄鱼,煎至两面金黄,加入舟山本地产的腌制咸菜、冬笋片、黑木耳,少许酱油和糖,中火烧至汤汁浓稠。咸菜的酸爽、冬笋的脆嫩、木耳的滑润,与黄鱼的细嫩完美融合。鱼肉吸收了咸菜的咸鲜,更加入味;汤汁浓稠油亮,用来拌饭,能吃下三大碗。
这道菜是舟山人家常餐桌上的“硬菜”,逢年过节、招待亲朋必上桌。它体现了舟山饮食“咸鲜合一”的哲学——以咸提鲜,以鲜驭咸。
9. 红烧望潮
望潮,是舟山人对小八爪鱼的称呼,因其遇潮水上涨时会在滩涂上举足张望而得名。红烧望潮,是一道考验耐心与火候的渔家菜。
望潮肉质紧韧,若直接烹饪,往往如橡皮般难嚼。渔家人的秘诀是:将鲜活望潮放入盆中,用力摔打数十下,使其肉质松弛,再下锅焯水定型。然后入油锅,加葱姜蒜、酱油、糖、料酒,小火慢炖半小时以上。炖透的望潮,色泽红亮,入口软糯弹牙,满口鲜香。
这道菜的背后,是渔家人对每一种海鲜秉性的深刻理解——万物皆有脾性,唯有顺应它、驯服它,才能成就至味。
10. 海鲜面疙瘩
这是舟山渔家将主食与海鲜完美融合的典范,也是码头边最抚凡人心的深夜慰藉。
手工搓制的面疙瘩,筋道耐煮,投入用鱼骨、虾头熬制的鲜美高汤中,加入当天捕捞的小海鲜——几只鲜虾、几片鱼肉、数枚蛤蜊、一小撮紫菜。煮至面疙瘩浮起,撒一把葱花,淋几滴香油出锅。面疙瘩吸饱了海鲜汤汁的精华,每一口都鲜甜弹牙;汤汁浓郁,海鲜肥美,一碗下肚,从胃暖到心。
在舟山的夜排档,凌晨时分仍有渔民和游客围坐,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疙瘩,那是东海夜色里最温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