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有一种食物,薄如蝉翼、香透街巷,能卷山河百味,可藏千年烟火。它从传说中走来,在农家鏊子上代代相传,最终成为鲁中、鲁南人家顿顿不离、刻进基因的家常主食 —— 这就是山东煎饼,以及由此衍生的菜煎饼。
今天,我们就顺着历史的纹路,聊聊它从起源到走进千家万户的完整故事。
一、起源:从诸葛亮的铜锣,到泰山脚下的千年传承
山东煎饼的诞生,自带传奇色彩。
传说:诸葛亮急中生智,铜锣烙出救命饼
相传诸葛亮辅佐刘备之初,被曹兵围困沂河、涑河之间,锅灶尽失、将士断粮。
他灵机一动,让伙夫以水和玉米面为浆,放在铜锣上摊平煎烤,薄饼瞬间成型,香飘四野。
士兵食后士气大振,成功突围。当地人习得此法,因铜锣昂贵易裂,便改用铁制鏊子,煎饼就此在沂蒙、泰山一带落地生根。
🔹 史证:从唐末黄巢起义军到明代契约,煎饼早已深入人心
唐末黄巢起义军驻扎泰山,百姓以煎饼相送,成为军民同心的见证。
1967 年泰安东羊楼村明代万历分家契约明确记载:鏊子一盘,煎饼二十三斤。
这是铁证:最迟在明代,现代煎饼制法已成熟,煎饼已是民间主食。
🔹 文人笔下:蒲松龄盛赞,袁枚称 “天下可废”
清代蒲松龄在《煎饼赋》中极尽描摹:
“圆于望月,大如铜铮,薄似剡溪之纸,色如黄鹤之翎”,把煎饼的形、色、香写得淋漓尽致。
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夸山东孔府薄饼:“薄如蝉翼,柔嫩绝伦”,甚至说 “吃孔方伯薄饼,而天下之薄饼可废”。
二、明代奇书《金瓶梅》里的煎饼:藏着枣庄独有的方言密码
很少有人知道,成书于明代的《金瓶梅》,第二十三回里竟藏着一段只有枣庄人能懂的煎饼典故。
原文写道:
“你好人儿,原来是个大滑答子货。”
这句骂人话,在今天的枣庄民间依然妇孺皆知、张口就来。而它的源头,正是烙煎饼。
什么是 “大滑答(塌)子”?
它本质就是煎饼,但不是好煎饼。
过去农家烙煎饼,鏊子刚烧热、冷热不均,又必须用油布擦拭,面糊一上去就打滑,难以粘牢。主妇只能反复补糊,烙出来的第一张饼:
厚薄不均,发粘难揭,色泽差、干后发糨,口感差,难以下咽
这种 “失败品”,枣庄人就叫大滑塌子(滑答子),也叫涂鏊子煎饼。
日子宽裕的家庭,一般拿来喂猪喂鸡;只有困难时,才泡软再吃。
为何用来骂人?
枣庄人用它形容人:
滑头、刁蛮、不讲理、无理强辩、爱撒泼。
尤其用来形容行事不实在、难缠的人,一句 “别理她,她是个大滑答子货”,精准又地道。
由此可见,《金瓶梅》中的 “答”,本字应为 “塌”;“货” 只是语气助词,加重吐槽力度。
一句市井口语,坐实了煎饼在鲁南明代民间已是日常主食 ** 的历史事实。
三、扎根:为什么煎饼能成为山东人的 “家常本命”
煎饼能坐稳山东家常主食 C 位,靠的不是名气,是实在。
1. 食材接地气:五谷杂粮,养人又省钱
以玉米、高粱、小米、地瓜、麦子磨糊制成,粗细搭配,粗纤维丰富,好消化、护肠胃,是农耕时代最稳妥的主食。
2. 好做又省火:二三十秒一张,主妇好帮手
鏊子烧热,面糊一摊、一刮、一揭,薄饼速成。冷了再热也快,符合农家忙碌节奏。
3. 耐存到惊人:常温放三月不坏
水分少、易晾晒,过去出门远行、下地干活,带一摞煎饼,顶得上干粮袋。
4. 能卷万物:一口包容齐鲁百味
卷大葱、卷豆腐、卷肉丝、卷咸菜、卷油条……
“煎饼卷一切”,简单、满足、百吃不厌。
正因这些优势,煎饼从泰山、沂蒙出发,慢慢覆盖泰安、临沂、淄博、枣庄、济宁等地,成为鲁中鲁南人家的餐桌底色。
四、进化:从一张薄饼,到烟火菜煎饼
有了煎饼,就有了菜煎饼—— 它是山东人对 “家常” 最温柔的改造。
菜煎饼从哪来?
早年物资朴素,百姓舍不得浪费菜叶、豆腐、粉条,便把蔬菜切碎调味,夹在两张煎饼中间,在鏊子上煎烙至外焦里软。
既当主食,又当菜,一顿解决一餐,省事、好吃、顶饱。
它是怎么成为家常标配的?
淄博博山、淄川一带最早把它当日常主食,豆腐、韭菜、粉条、虾皮一拌,烙熟即食。
鲁南临沂、枣庄一带,把菜煎饼做成街头与家庭双通的美味,现烙现吃,人称 “山东比萨”。
成本低、做法简、口味香,很快传遍爱吃煎饼的地区,成为早餐、正餐、加餐全能选手。
一张煎饼,裹上菜香,就是最踏实的山东家常味。
五、烟火传承:从手工鏊子,到刻进生活的仪式
山东人家做煎饼,从来不是 “做饭”,是传承。
传统三件宝:鏊子、篪子、油擦子
鏊子:铁制三足圆台,《康熙字典》早有记载,千年未改模样。
篪子 / 筢子:木柄弧形,摊糊全靠它。
油擦子:布制渗油,防粘、提亮。
手工味道,是家的味道
淘粮、浸泡、石磨慢推糊、架鏊、摊饼、叠放……
过去,会不会摊煎饼,是衡量新媳妇手艺的标准。
哪怕今天有机器煎饼,山东人心里,还是手工鏊烙最香。
一段佳话:冯玉祥的 “抗日救国煎饼”
冯玉祥与泰山煎饼
抗战时期,冯玉祥隐居泰山,在鏊子上凿 “抗日救国” 四字,摊出的煎饼自带字样,用以宣传救国。
他还写《煎饼 —— 抗日与军食》,把煎饼推荐为军粮,一张薄饼,藏着家国情怀。
六、写在最后:一饼藏千年,一味暖万家
从诸葛亮的铜锣,到明代的分家契约;
从蒲松龄的笔墨,到《金瓶梅》的市井方言;
从农家的热鏊子,到街头飘香的菜煎饼 ——
它不是山珍海味,却用千年时光,稳稳占据山东人的餐桌。
它是口粮、是手艺、是乡愁、是风骨。
对山东人来说:
鏊子热,家就在;煎饼香,心就安。
这,就是山东煎饼与菜煎饼,最动人的家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