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春节前后,网上就会带起一股“二十六,炖猪肉”的刷屏节奏。有营销号甚至对春晚等官方渠道的“二十六,去买肉”表达不满,称是为照顾宗教禁忌的和稀泥。
遗憾的是,这番攻击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无论“二十六,炖猪肉”还是“二十六,去买肉”,两者来源都受众狭窄,甚至不如让南方观众一脸问号的“过节吃饺子”。倒是与李自成把福王做成“福禄汤”传说疑似有关。
若要判断一个民俗是不是全国标配,最简单方法就是看它的流传范围和文献记载。咱们先拿大家最熟悉的“过节吃饺子”做个对比,很多南方人就对其不以为然。
可是,“二十六,炖猪肉”“二十六,去买肉”,甚至比至少在北方大部分地区取得共识的“过节吃饺子”还差得很远。
多年舆论宣传 让饺子早已不再是一个食品符号
综合《中国歌谣集成》、《中国民间文学集成》、《中国年俗文化概观》以及各地方志、各类民俗著作等对各地过年歌谣的统计:
单独提及猪肉的有约17条,采集自京(大兴区、东城区),津(西郊区),冀(承德县、邯郸县南吕固村),豫(西峡县回车乡花园村),鲁(临清市胡里庄镇、曹县),吉(德惠县黑林子、扶余市),辽(北镇县、宽甸县、盘山县),宁(青铜峡市小坝镇)。
营销号无中生有“二十六,炖×肉”
同时,提及猪肉与其它肉(羊肉或鸡肉)的有约3条,采集自鲁(临清市胡里庄镇)、豫(驻马店市区)、沪(崇明岛)。
单独提及其它肉(羊肉或牛肉)的有约3条,采集自晋(临县)、辽(长海县獐子岛)。
“二十六,炖猪肉”原话并不存在于民间
未明确提及为何种肉、只模糊地说“肉”“年肉”“大肉”等的有约35条,采集自京(东城区、海淀区),津(东丽区、河北区、南开区、西郊区、南郊区葛沽镇),冀(张家口),鲁(枣庄市中区郭里集乡),豫(开封、焦作、南阳、遂平县车站乡),陕,晋(晋东南地区、潞城县),黑(阿城县、依兰县),吉(梅河口市),辽(丹东市),鄂(武汉),苏(丹徒县世业乡),新(兵团石河子)。
需要注意的是,猪肉对应的日期未必是“二十六”,有12条左右对应的是“腊八”“二十七”“二十八”“过年”等,这种情况只在提及猪肉的这类歌谣中出现;并且忙年歌在方志中记录极少,更多地存在于民歌采集中。
南方网友都对“二十六”风俗表示怀疑人生
由此可知,真实情况与营销号声称的相反,“二十六,炖猪肉”不仅不是“全国标配”,甚至连同变体在内的留存地区仅大概5处,还不如营销号看不上的官媒版“去买肉”“炖大肉”。忙年歌无论形式如何,仅零星分布于北方,很难存在于长江以南与西部少数民族聚居区。
民俗学家钟敬文指出“民俗,即民间风俗,指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按照这个标准,并不“广大”的“二十六,炖猪肉”连“区域性民俗”都算不上。
既然“二十六,炖猪肉”是小众习俗,为什么还能全网刷屏?答案非常扎心:这根本不是民俗的自然流传,而是一场人为夸大的“伪传统造神运动”。
事实上,直到2000年以后,随着互联网的兴起,“二十六,炖猪肉”才逐步入侵大众视野。这场伪传统造神运动,主要有两个推手:
第一是“民俗简化”的粗暴洗脑。随着城镇化、原子化加速,很多年轻人对传统民俗越来越陌生。一些营销号、小团体打着“传统文化”的旗号,刻意将博大精深的春节民俗简化成“从腊八到过年的固定流程”,把小众风俗当成“全国标配”——它不需要了解南北地域文化差异,简单粗暴易洗脑,却也彻底消解了人们对传统民俗的选择自主性。
第二是“商业营销”的刻意炒作。对于无良商家而言,“二十六,炖猪肉”是一个绝佳的“营销噱头”,通过网红编造“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的配文视频放大这一概念,借“伪传统”将腊月二十六营造为销售旺季,制造“不炖猪肉就没年味儿”的焦虑,忽悠消费者买买买。
炖猪肉背后 可能与明朝福王的结局有关
如果说伪传统的夸大传播将人洗脑,那么“二十六,炖猪肉”背后可能隐藏的血腥传闻更加劲爆。它与另一句“洗福禄”,看似喜庆,但大概率和明末李自成起义时,将福王朱常洵做成“福禄汤”的传闻有关。
福王朱常洵享有大国、著声藩辅,却极度贪婪残暴。不仅兼并土地、横征暴敛,而且民间藉藉,谓先帝耗天下以肥王,洛阳富于大内。公元1641年正月,李自成攻克洛阳,抓获福王朱常洵,随后将其处死。
福王的奴隶庄园规模 已经堪比任一朝贵族封田总和
当然,正史《明史·卷一百二十·诸王五》只言及“贼迹而执之,遂遇害”,未见“福禄汤”。
《明福王朱常洵圹志》则记载,福王“慷慨激烈,与城俱亡”,死后“祭葬从优,一切丧礼视诸藩倍”。说明福王尸体并未被当作“福禄汤”食材!
福王被宰杀吃肉的事迹多见于野史传闻
然而,明末清初的野史和民间传闻中,却有李自成将福王做成福禄汤的另一种说法。吴伟业《绥寇纪略·卷八》有云:贼置酒大会,以王为俎,杂鹿肉食之,号福禄酒。意思是李自成将福王的肉和鹿肉混在一起煮,称之为“福禄酒”(“福”指福王,“禄”与“鹿”谐音)。
后来,这在民间逐渐演变为“福禄汤”传说,宣泄对明朝权贵贪财(禄)、奢靡(养鹿)的不满。
福禄汤的故事传播 符合民间的最朴素愿望
但“杀猪头”、“洗福禄”忙年歌散布的地点,恰好被闯军活动过的地区覆盖,这并非简单的“巧合”。在福王被处死前一个月,李自成大军兵临洛阳城,完全有理由故意放出“杀猪(朱)头”“洗福禄”的谶语,瓦解福王的抵抗意志。
此外,《明季北略》卷二十三记载,李自成的父母婚后久久不孕,于1605年二月进香武当祈嗣,获得道士梅三岛赠药,果然生下李自成。要知道,开创武当的张三丰曾以元朝遗老自居,多次拒绝明朝offer,“洗福禄”风俗又源于道教文化。这不免令人联想,道教、李自成与明朝之间的微妙关系对“洗福禄”成为年俗的影响。
李自成因其父武当求子而诞生的记载
隐含着武当对祖师张三丰抗拒明朝情绪的延续
传统的魅力,往往在于其背后的传承与坚守。无论北方的饺子,还是南方的汤圆,每一种民俗都承载着每一户寻常人家的美好期盼,没有高低贵贱,更不存在什么统一标准。
哪怕福禄汤这种辣眼睛传闻,背后亦是某种民间情绪的激烈表达。只要朴素理想尚未实现,恐怖桥段就会被一代代传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