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海人说话是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
如果初学上海话,会发现沪语里「吃」,几乎成了一个万能的动词。
喝水叫“吃开水”,喝咖啡叫“吃咖啡”。很多根本和食物没关系的东西,也可以“吃”上两口:挨打叫“吃耳光”,考试得零分叫“吃汤团”……
对于吃的动作,分类也是细致入微:抿一口叫“渳(mi)”,吸一口叫“嗍(sok)”……
对于上海人来说,似乎什么事情都可以跟“吃”扯上关系。
恰好今天是3月10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上海身份证310开头大家都懂的),无论你的身份证前三位是多少,是否到访过这座城市,不妨今朝跟阿拉一道来边讲边学——沪语到底听着有多馋?
开路马斯!源于日语帰る(かえる),作为外来语引入沪语体系后,含义从“回去咯”变为“出发了”!
吃酸甜苦辣咸
也是生活的百态百味
沪语是吴语的分支,不止有吴侬细语的糯软,更因为上海独特的历史背景,不断地融合演变出了精明幽默的海派气质。
先来介绍,上海小囡再熟悉不过的本地三大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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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经典出名的,必然是竹笋烤肉(zok sen gao niok)。
竹笋是工具,以前小孩闯祸或考砸了,大人会用竹尺、晾衣杆、棉被拍等打屁股。
图源网络
上海本地产的毛栗子(mo lik zy),不甜也不粉,是用手指曲关节敲打对方脑壳。被带刺毛壳的栗子砸头,好痛!
上海人喜甜而不擅长食辣,辣在沪语里不仅仅是用来形容味觉刺激,也有其他特殊意义。
辣货酱(qik lak hu jian)原意是辣椒酱,只是大部分场合,是小时候闯祸后才吃的辣椒酱
当爸妈板起脸说:“侬只小居头想吃辣货酱了,是伐? ” 可别开始流口水,实际意为:你这个小鬼头又皮痒了,想吃苦头,是吗?
与大家耳熟能详:耳光(ni guang,特指掌脸)与生活(san whek)性质相同。
如果齐妃是上海人:翠果,给伊吃一百记耳光。
辣手(la shou)指某事某物品很棘手,或该人物不好相处,该事不好处理。
例句:一到五一国庆,很多酒店的价鈿都老辣手的!
辣嚯嚯(la huak huak),能形容菜吃着辣(其🌶程度比辣蓬蓬高);也常用来形容伤口火辣辣地痛💥
因为上海本地的汤团,不似一口一个的宁波汤圆那般小巧,个头大而敦实,也衍生出了不少生动俗语。
下汤团(hho tang dhoe),指人落水里,像下汤团一颗一颗下锅,扑通!扑通!
吃汤团(qik tang dhoe):考试得了个零鸭蛋,这是竹笋烤肉前的amuse bouche(法语里的餐前小点)。
吃空心汤团(qik ’kong xin tang dhoe),是无法兑现的承诺。咬开来汤团,发现是空心的一刚,白期待一场!
吃螺蛳(qik lu sy)的时候,总会嘬~一下,停一下,再嘬一下~
这也指沪上主持人与歌手在工作时最担心的事——在说话或唱歌时,出现的失误的停顿。是不是很形象?
螺蛳壳里做道场(lu sy kok li zu dhao shang),哪怕是在局促的小地方,也要花功夫做大事。
吃咖啡(qik ka fi)不止是去巨富长咖啡店里吃澳白劈情操哦!
也用来委婉代指因某些不好的事,被请去有关部门谈话了,谁被请去吃咖啡,谁就大事不妙了!
比如:“隔壁小吴被领导请去吃咖啡了,就说了现在不鼓励内卷加班的呀!”
“请去吃茶”也有类似的含义。
吃生米饭(qik ’san mi fhe),生米饭颗颗硬得呛嘴,叫人吃不下去,也用来形容某人语言、态度很恶劣。
“吃生米饭吃饱了啊?讲言话这么呛!”
吃老酸(qik lao soe),吃了很酸的东西,不由得五官紧缩扭曲,也可以用来形容难堪、尴尬又懊恼的场面。
每到夏末,本地人尤爱的甜芦粟上市了。
崇明芦粟(shong min lu su),与甘蔗吃法相似,都是嚼它的甜汁,只不过芦粟生来比甘蔗细嫩很多。其实芦粟是一种高粱!
也会用来讽刺一些长得高而干瘦的人。
新民晚报 · 崇明甜芦粟
野生黄鱼人见人爱,也是最上得了台面的镇桌菜之一。
但要有人说你黄鱼脑子(whang hhng nao zy),可不是在夸你响当当。
上海人觉得黄鱼外表光鲜威武,扒开一看,鱼脑袋里空落落的,就两颗白色的“耳石”。
黄鱼很委屈,其实鱼有脑子虽然不大,只是看着像没脑子,被上海人用来形容某人脑筋笨,容易健忘。
打好百叶结是技术活。乱打百叶结,捣糨糊!
当上海人说:侬搞啥百叶结(ghao sha bak yhik jik)!是指这人在乱搞胡闹,把好好的事情做砸了!
烂糊三鲜汤(le whu ’se xi tang)指做事不负责任,乱七八糟,像烧烂糊三鲜汤一样,瞎搞一通,烧出来的色面也邋里邋遢。
糯(nu)既可以形容点心口感柔软,也能形容声音柔美,还可以形容人,约等于软萌。这个妹妹老糯的~
糯米心肠(nu mi xin shang),顾名思义,是指人心肠很软。
笃(dok),指用文火炖煮,如腌笃鲜、笃粥,都是要小火慢慢“笃”出来的。
笃,也有从容缓慢的意思。笃悠悠(dok you you)、笃定(dok dhin),形容一个人做事慢悠悠的,很心定的样子,是上海人的松弛感。
木笃笃(mok gok gok),则是指某人呆愣、反应迟钝,像木头一样慢。
🦀不仅是台面菜
更是语言缪斯
我们都清楚鸡在两广饮食文化的重要性,之前也专门写过介绍过。而蟹之于吴越文化亦是如此重要地位。
偌大的中国方言体系里,很难发现有其他方言能像吴语一样,拥有这么多与蟹相关的词句。
螃蟹不仅是上海人餐桌上扎台型(zak dhe yin)的象征,更是沪语的灵感缪斯。
死蟹是常用的讽刺名词。最常见的一只死蟹 或 死蟹一只(xi ha yi ze),通常用来嘲讽某人搞不定一件事。
“这事给这个人来做?啧,死蟹一只
。”
吃死蟹(qik xi ha),用来嘲讽欺软怕硬者,活蟹没本事吃,吃死蟹装什么神气,啧!
牛吃蟹(niu qik ha)形容勉强做能力之外的吃力事,你让田里的牛吃螃蟹,这不是瞎搞么?
蟹手蟹脚(ha sou ha jiak),形容一个人做事不灵活,手脚动作不协调,如同螃蟹,只会横着走。
横行霸道,张牙舞爪的螃蟹没了蟹脚,便只能听天由命,任人摆布。独脚蟹(dhok jiak ha)便是指那些没有得到其他帮助,只能独自硬撑的人。
呒脚蟹肚(hhm jiak ha dhu),没有蟹脚,空有一只蟹肚皮,也用来比喻光杆司令。
刚蜕壳后的 软壳蟹(nyuoe kok ha)十分脆弱,得寻找安全的居处躲避天敌,用来形容性格软弱,遇事就退缩的家伙。
在菜市场挑螃蟹时,八只脚撑得老开,没法收放的螃蟹得避开,纵使看它还在吐泡泡,买回去路上就翘辫子了。
这种撑脚蟹(can jiak ha)可以来形容将要老死的人,或将倒闭的公司。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hoe yhou ’hoelu,ha yhou halu),是吴语版本的行行出状元,不同人有不同的门路与特长。
蟹也会笑(ha hhwe xiao),不对,螃蟹怎么可能会笑呢?
所以,这用来讽刺某件事完全没可能发生。
“侬指望那只‘铁公鸡’请客吃饭啊?噢哟,帮帮忙,蟹也会笑了!”
上海人最看重的词
吃相(qik xiang)
上海人尤其注重餐桌礼仪:
筷与调羹得放整齐;吃饭时不可以单脱手,得一手拿筷,一手端碗;不可以自顾自只夹面前的一道菜或只吃最好的菜......这些都是基本的吃相。
老一辈上海人认为,人吃东西时的姿态,最能反映出其最真实样貌。所以吃相的重要性,远不止在餐桌,更在于日常为人处事。
张爱玲《金锁记》里,曾有笔力极深的寥寥几笔,就用吃相,刻画主角曹七巧性格之压抑扭曲:
“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筷子头在碗沿上笃笃地敲,眼睛却斜睨着季泽,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夹菜时,筷子伸得极远,专挑最好的那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夹进自己碗里。”
由此可知,吃相难看,大约是沪语里批评人不体面的最严重词汇之一:为了一己私利,做事不讲规矩,没有分寸与品行。
这个词的级别比搞啥百叶结、烂糊三鲜汤的要重得多,非关键对决时刻,不建议使用。
***
文中的大部分词汇注音都参考于《上海话大辞典(第二版)》,但与粤语不同,沪语至今都没有官方公认的标准拼音与词汇写法。
因为没有标准,与腌笃鲜放不放香莴笋和百叶结都能吵起来一样,大家也会因为沪语里这个词怎么写,怎么念,争个五百回。
网友们也会调侃说,海外的沪语密度比上海本地更高,上海本地的英语密度比沪语更高。
笔者作为上海乡毋宁,在全民小康的背景下长大,也是一个几乎大家都被倡导说普通话的年代,沪语(本地话)只是家门背后才会使用的语言。
随着年纪增长,我比小辰光更愿意学本地话了,但尽管听都听得懂,读得明白,手头还有本词典,一张口就原形毕露,我自己就是个不争气的大洋盘🥲。
但就算再洋盘,也还是要多讲讲。
毕竟唯有在方言里,才能窥得这座城市最真实,最精神的一面。
HAPPY 310!
一道讲上海闲话!
🌊 参考资料 🌊
文 - 夏桁 | 编辑- mmr
图 - ww 企鹅吃喝| 设计 - LT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
感谢杨师傅对本文与吴语推广所做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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