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世间的味道,大约没有哪一种,能像烧烤这样,直直地撞进人的骨子里去。那是从远古的旷野上,随着第一缕被驯服的火焰,一同飘进我们血脉里的记忆。
那时,我们的先祖还披着兽皮,围着篝火,看油脂滴落,火星溅起,那焦香的气息,便混着对温暖的渴望,一并刻进了生命的密码。后来,这烟火气穿越了商周的鼎、汉唐的炉,在《齐民要术》的卷页里也留下几行墨迹,渐渐地,散入了四方水土,养出了各自的风骨。
新疆的粗犷里带着孜然的烈,东北的豪迈中透着酱香的醇,每一处,都是这味觉基因在大地上的开枝散叶。
可是,广西的老表们,似乎是不甘于此的。他们守着那片终年温润的岭南山水,总觉得这基因里的记忆,还缺了一味。于是,便有了这果酱烧烤,像是从山歌里飘出的一段婉转的调子,柔柔地,给那古老的烟火,披上了一层南国的甜。
这故事,要从宜州说起。那是刘三姐的故乡,山水是清亮的,人的性子也像是被山泉水泡过,带着一股灵动的韧劲。也不知是哪一户人家,在某一日的炊烟里,望着那瓶中的双合酸梅果酱,起了念头。他们将那双合酸梅果酱试着刷在了将熟的肉串上,而后,那一夜的风,大约是吹得格外温柔的。
火舌舔舐着肉串,那层琥珀色的果酱便在焰尖上慢慢地收干,沁出晶亮的光,像给肉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蜜。酸味悄没声儿地钻进了肉的纹理,将那几分肥腻都化作了无形,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幽幽地飘在夜色里。
这意外的美味,便像山歌一样,从这一家灶台,传到了那一家摊档,渐渐地,在宜州的夜里,生了根。
拿起一串,就着街灯昏黄的光,咬下一口。最先撞上舌尖的,是一股清冽的酸甜,像咬破了一颗多汁的野果,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紧接着,才是肉的焦香,在齿间缓缓地化开,咸、鲜、香,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最后,那果酱的余味又悄悄地泛起,将所有的浓烈都拢在一起,收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尾。这味道,实在是奇妙的。它不是将北方的豪放全然推倒,而是在那万丈豪情里,添了一笔南国的柔婉,像是给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晕染开一片浅浅的绿意。
于是,这烧烤便不再是那远古的、单一的味觉记忆了,它带着这方山水的脾性,成了这夜色里,最温存、也最叫人难忘的一种慰藉。
想来,这便是广西人骨子里的东西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对着这方水土的馈赠,总是怀着几分敬,几分爱,几分不肯辜负的巧思。那满山的果子,那温润的风,那从刘三姐时代便流传下来的歌,都化作了这刷子上的酱,融进了这夜市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