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历时3年、行程近100万公里的田野寻味。拥有15年全球美食探索经验的美食作家“神婆爱吃”,深入中国顶级食材“原产地秘境”,对话非遗传承人与在地农人,记录即将消逝的农耕智慧与古法技艺,为中国物产发声。在新书《食野中国》中,她犀利探讨在商业化与全球化浪潮中,如何守护中国食材的独特灵魂。
在所有食材故事中,来自春天的龙井茶成为了本书的首个话题,龙井为何名列中国十大名茶之首,它与传统大众市井文化流变又有何紧密关系?
我住在杭州,有很多朋友问我同一个问题:“为什么龙井是中国十大名茶之首?”如果回答“贵气”,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打我。明前龙井的贵源于早,清明基本是“抢鲜”的起跑线,看每年气候,或早或迟,最早的3月10日左右能采。倘若有人买了清明之前一个月的龙井,我一般会安慰“乌牛早”也不差,就是青草香,不耐泡些。差十倍价格这件小事,我一般就闷肚子里,大不了变茶气了。
龙井,哪里是喝一泡茶打个嗝,那么简单。
茶禅一味
一直往前多数几年,龙井的味道也是雅的,那代表“人间有味是清欢”的茶,非龙井莫属。古代的好茶,一般靠僧人生产,再靠文人传播。这个过程,其实和西方红酒差不多,得有个贵客圈。杭州有个韬光寺,至今有个“烹茗井”。那个地方,就是唐代白居易到杭州做刺史时,和灵隐巢构坞的韬光禅师一起喝茶聊天的地方。宋代杭州周边茶区最有名的是白云茶(杭州法喜寺白云峰下)、宝云茶(杭州宝石山后白沙泉中)、香林茶(杭州飞来峰香林洞附近)、垂云茶(葛岭宝严院)。不过唐宋上层人士更推崇紧压饼茶,散茶(俗称“草茶”)多作日常饮用,宴客则略显简朴。白云茶就是龙井的前身,产自上天竺。林逋说尝起来“静试恰如湖上雪”,还挺美的。辩才大师任上天竺寺住持前后近二十年,是白云茶第一推手。
▲ 纪录片《茶,一片树叶的故事》
辩才是当年名望很高的禅师,身边全是高官、学士,苏轼、秦观等也是他的好朋友。他晚年退居到一岭之隔的龙井狮子峰(现在的狮峰)寿圣院居住时,辩才和寺僧弟子在狮子峰山麓开山种茶,把白云茶移栽到这里,就有了日后的龙井茶。
西湖龙井作为寺庙用茶,这“禅茶”出身,就已经赢在起跑线。自宋时始,灵隐、天竺产的“西湖龙井”(香林茶、白云茶)已经成为闻名世界的“贡茶”。“元诗四大家”之首的虞集,晚年住吴山脚下,他这样评价虎跑泉水烹煎的龙井:“但见瓢中清,翠影落群岫。烹煎黄金芽,不取谷雨后。同来二三子,三咽不忍漱。”龙井独有的“清”和“淡”,“香”和“远”确实俘获了一众信仰“此无味之味,至味也”的古代文化名流,毕竟他们已经受够了龙团凤饼里夹杂的香油膏味道。反正“十大名茶”里,龙井的味道,是唯一在“空”与“有”之间的,也有人说是“太和之气”。我个人认为,说“茶禅一味”,龙井是最切题的存在。明代以后,喝茶就彻底以散茶为主,炒青的龙井更以清和纯,浮出水面。
历史上“十大名茶”竞争激烈,排名与入选都常有变化,但龙井排名拔得头筹的次数是最多的。1959年全国十大名茶排名更广为人知: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黄山毛峰、庐山云雾、六安瓜片、君山银针、信阳毛尖、武夷岩茶、安溪铁观音、祁门红茶。
西湖龙井之魁首名声始于宋,闻于元,扬于明,盛于清。而从1949年至今,全中国唯一的肉掌炒嫩芽的龙井,仍然是国礼。很多茶都有自己的优势,但没有一种茶在历史上有如此综合的优势。茶家庞颖老师告诉我,过去茶在中国的主产区,就在长江中下游地区。春茶上市,皇帝为健康“生阳”要喝新芽。“京师三月尝新茶”的传统在北宋欧阳修的诗句中就有记载。当时,建安(福建)绿茶离都城汴京(开封)数千里,为喝一口新茶劳民伤财。南宋皇帝逃到临安(杭州),躺平喝就好。明清以后有了炒青杀青,浙商为把“春天放心喝肚子里”,大力发展这个技术,以去除茶中苦寒之气。而且,杭州是全国第一个开采知名绿茶的,占据先机。杭州三面环山,每年太平洋暖湿气流都在春时,窝在西湖景区的龙井茶山坳里,催得茶芽争先恐后地生发。龙井作为贸易商品,自古栽种在富庶的杭嘉湖平原上,水陆都发达。杭州宋时是运河南端的皇城,龙井十天半个月就能运到四方显赫者手上,独步天下自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会泡龙井,我也会泡龙井
听说去杭州吃口春茶,风也会弯腰,是真的。
宋时,喝茶吃饭都是一出戏,比慢更慢。到了元代,杭州龙井茶才有“茶当茶”的名气。喝茶也是时代产物,没什么对错。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十月,宋高宗赵构去清河郡王张俊家吃饭。郡王府就在今天杭州繁华如昔的清河坊。那场恢弘巨宴,名随口水垂了青史,声色全齐,简称作“宋宴”。赵构他爹,就是皇帝中的艺术家宋徽宗赵佶,除了首创“瘦金体”,还是“点茶”第一人。
宋徽宗所著的《大观茶论》真是比通往李师师闺房的地道都优美婉转。先看“点茶”,“搅动茶膏,渐加击拂,手轻筅重,指绕腕旋,上下透彻。”再看“拂茶”,简直是在弹古琴,纤纤玉手柔中有刚。特别是“斗茶”这一段,“如酵蘖之起面,疏星皎月,灿然而生”,这哪是斗茶,简直是斗法。那拂弦法,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看《六指琴魔》。第一次觉得林青霞“东方不败”这个角色美得不可方物,是她拨古琴时,空气中的尘埃也凤舞九天,弦中似乎蕴藏万物能量。分茶就更过,简直是“拉花”。宋徽宗常在延福宫亲自为群臣分茶,据蔡京《延福宫曲宴记》载,徽宗“亲自注汤击拂”,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淡”与“皎”一字之差,说的是泡泡更细薄但更雅的状态。
▲ 南宋 刘松年 撵茶图
高手“点茶”,为一决高下才有“斗茶”,这听起来像现在茶艺师的技术比武。不过宋时可美多了!吴自牧在《梦粱录》里提到“焚香、挂画、点茶、插花”四般闲事,“点茶”是和琴棋书画并列的,现在看来是雅致得不落凡尘。这个步骤由茶童和茶仆完成,和现代喝茶不同,我们往往觉得主人亲自泡茶才显尊贵。
关于点茶器皿,当然也可以“斗”。蔡襄《茶录》上说“茶色白宜黑盏”,宋徽宗自己斗茶就用建盏。去看净慈寺办的宋代僧家展览《慧日峰下》,我才终于得见那件传说中的“天目曜变茶碗”残件——目前世界上最珍贵的残片。
▲ 宋 建窑天目曜变盏
听净慈寺戒清法师聊宋代点茶,我才知道点茶并非都用黑釉盏,范仲淹的“碧玉瓯中翠涛起”,说的就是龙泉青瓷和新茶末的美。而苏东坡当年那一句“忽惊午盏兔毫斑”,是赠南屏谦师的,也开启了净慈寺与文豪的千年茶缘。“兔毫斑”茶碗真的存在,无数纤瘦釉滴在自然烧制过程中流淌成“兔毫”,大地色与星辰色之间泛出白,一刹那间的光影流动令人感动。蓝釉更如极夜星尘,能望见生命。难怪有史料记载,建盏被僧人修行时拿来观想宇宙。
戒清法师认为,“茶道”其实属于日本,是受了中国茶文化影响、由日本僧人村田珠光和千利休奠基的。我们的叫“茶法”更合适。唐代,由陆羽、常伯熊倡导的茶文化,只流行于官场和僧侣之间,以茶宴和茶礼的形式呈现,展现一种有隆重仪式感的高洁美。日本荣西法师最先把中国的茶饮习惯带到日本,成为现在日本茶道的雏形。“其实,日本民间喝茶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正式。日本的抹茶道,都是多人一碗,旋转着喝。日本人除了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他们的茶道也没有那么多精神性。”而唐代的禅林风尚在中国几乎是制度化的,杭州径山寺的茶宴是当时茶礼的巅峰。只不过,有人端着,就有人散着。
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朱雀门外街巷……以南东西两教坊,余皆民居或茶房”。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百姓在宋徽宗的带领下,全民喝茶,而且形式越来越娱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