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实秋一辈子都在写吃,但写得最用力的那些文章,全是他吃不着的时候写的。
这话说出来有点残忍,可事实就是这样。
1985年,台湾台北,梁实秋已经82岁。
糖尿病缠身多年,饮食被严格限制,甜的不能碰,油的不能碰,连米饭都要控制。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写了一本书,名字叫《雅舍谈吃》。
书里从北平的豆汁儿写到信远斋的糖葫芦,从厚德福的瓦块鱼写到玉华台的水晶虾,几百页纸,全是美食。
一个吃不了饭的人,坐在书桌前一道菜一道菜地写,那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北平西内胡同,梁家是大户。
梁实秋的父亲梁咸熙,在当地是有名的美食家。
跟别的大户人家不一样,梁咸熙好吃不假,但他会吃,讲究吃,而且还跟厚德福饭庄的掌柜陈莲堂拜了把子。
厚德福是河南馆子,做的是豫菜,当家菜是瓦块鱼和铁锅蛋。
掌柜陈莲堂手艺好,人也活络,跟梁咸熙一拍即合,两家合伙在沈阳、青岛、西安、香港这些地方开了分号,把厚德福的招牌打到了全国各地。
梁实秋那时候还是个孩子。
厚德福的厨房就是他家的后厨,想吃什么都方便。
陈莲堂看见这个孩子就笑,梁实秋也老实不客气,厚德福的拿手菜,一道不落全尝了个遍。
这孩子食量大得吓人。
后来考上清华,在学校食堂吃饭,一顿干掉十二个馒头外加三碗炸酱面。
这饭量放在今天都算惊人,放在那个年代,简直能吃垮一个家。
好在梁家底子厚,经得起吃。
说梁实秋会吃,其实不准确。
他是北平长大的孩子,那个年代的北平,吃的花样多到什么程度?光是早点摊子,胡同口就摆一排。
豆汁儿配焦圈,面茶撒芝麻酱,豆腐脑浇卤,烧饼夹油条。
中午的正经饭馆子更多,致美斋的锅烧鸡,正阳楼的烤羊肉,便宜坊的烤鸭,六必居的酱菜,玉华台的汤包。
晚上还有零食小贩,推着车卖灌肠、羊头肉、驴肉、茶汤、糖葫芦,一直吆喝到半夜。
梁实秋晚年写过一篇《北平的零食小贩》,把当年吃过的零食挨个数了一遍,豆汁、灌肠、面筋、羊头肉、烧羊脖子、豆腐脑、汤面饺、烧饼、面茶、三角馒头、杏仁茶、豌豆黄、豆腐丝、盆儿糕、酱米藕、烤白薯、老玉米、小枣粽子、艾窝窝、黄米面切糕、扒糕、凉粉、驴肉、茶汤、油炸花生仁、酸梅汤、糖葫芦、硬面饽饽。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在台北,回不去北平,也吃不着这些东西了。
在清华念书那几年,梁实秋吃了不少,也学会了不少。
但真正让他对吃这件事有深刻认识的,是美国留学那几年。
清华大学毕业后,梁实秋跟当时很多年轻人一样,选择去美国留学。
出发之前他心里盘算得很好,美国嘛,洋人的地方,牛排肯定好吃。
他想象中的牛排是又大又厚的煎牛排,一刀切下去汁水横流,配着红酒吃,那才叫西餐。
结果到了美国才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跟闻一多合租在一个寄宿家庭,房东是个挺和善的中年妇女,人不错,但做饭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
每个月交八十块美金的伙食费,钱没少花,吃得却一塌糊涂。
早餐是半个柑橘或者葡萄柚,两片烤面包,一个半熟的煎鸡蛋,一杯咖啡。
午餐是两片冷面包,中间夹点肉菜做成三明治。
晚餐稍微好一点,在午餐的基础上加一道点心,比如西米布丁之类的东西。
梁实秋饭量大,这种东西根本吃不饱。
每顿饭也就六分饱,吃完没过多久肚子就饿了。
有时候实在忍不住,他就溜出去买汉堡或者热狗,好歹解解馋。
后来他跟几个中国留学生一起搬到哈佛大学附近,几个人合租公寓,轮流做饭。
轮到梁实秋做饭的时候,他经常做炸酱面。
他的手艺好,做出来的炸酱面香得很,闻着味就来人蹭饭。
一开始梁实秋还不好意思拒绝,来的人多了,面就不够吃。
他想了个损招,在炸酱里使劲放盐。
炸酱咸得要命,蹭饭的人吃了两口就受不了,一来二去,蹭饭的人越来越少。
梁实秋终于能吃上一顿舒坦的炸酱面了。
这事后来被闻一多知道了,笑了好几天。
在美国那几年,梁实秋就没正经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1926年夏天,他终于坐船回国。
船到了上海,他连家都没回,先奔着饭馆子去了。
具体吃了什么,他自己后来也记不全了,就记得一顿饭连吃带喝,总算把肚子填饱了。
这顿饭他记了一辈子。
晚年写文章的时候还提起过,说那顿饭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一顿饭。
回国之后,梁实秋先在大学教书。
1930年,青岛大学校长张振声请他到青岛任教。
那时候的青岛,海鲜便宜得很,鱼虾蟹贝,想吃多少有多少。
但梁实秋最喜欢的不是海鲜,是牛肉。
中山路上有家德国人佛劳塞尔开的牛排店,他隔三差五就去吃一顿。
青岛也有厚德福的分号,有时候他从自家饭庄里拿点羊肉,叫上几个朋友,到后山上架起炉子自己烤。
在青岛那几年,梁实秋跟杨振声、赵太侔、陈季超几个人交情最深。
几个人凑在一起,自称“醉八仙”。
每个周末都去顺兴楼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天。
梁实秋爱喝绍兴花雕,每次都自己挑酒。
花雕酒每一坛味道都不一样,有的偏酸,有的偏甜。
他喝不惯带甜味的酒,每次都要换两三坛才能挑到中意的。
在青岛的日子过得快活,但梁实秋心里一直惦记着北平的烤羊肉。
正阳楼的烤羊肉,是用松树枝子烧火烤的。
松树枝子烧起来有股特殊的香味,烟熏火燎地烤出来的羊肉,不用放什么调料就够香。
烤羊肉最好在中秋节之后去吃,那时候的羊肉最肥,天气也凉了,坐在炉子边上吃,浑身暖洋洋的。
后来抗战爆发,梁实秋辗转去了重庆。
在重庆北碚,他住在一处叫“雅舍”的房子里。
房子很简陋,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但他在那儿住了好几年,还写出了不少散文。
这些散文后来集结出版,书名就叫《雅舍小品》。
这时候的梁实秋还没开始专门写吃,那些美食散文,是很多年以后才动笔的。
抗战胜利后,梁实秋去了台湾。
此后再也没回过大陆。
到台湾之后,梁实秋继续教书、翻译、写作。
他翻译莎士比亚用了三十多年时间,是中国第一个把莎士比亚全集翻译成中文的人。
这活计费时费力,翻到最后,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交代给莎士比亚了。
年纪大了,身体也出毛病了。
糖尿病找上门来,饮食控制得严严的。
甜的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连米饭都要定量。
每次出去参加宴会,别人推杯换盏大快朵颐,他只能从兜里掏出夫人程季淑事先准备好的三明治,慢慢嚼。
满桌子的菜,只能看不能吃,那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吃不着,就写吧。
梁实秋开始写美食散文。
北平的豆汁儿,致美斋的锅烧鸡,便宜坊的烤鸭,正阳楼的烤羊肉,厚德福的瓦块鱼,玉华台的水晶虾,信远斋的糖葫芦,六必居的酱菜。
一道菜一道菜地写,写做法,写吃法,写当年跟谁一起吃的,写吃完之后的感觉。
写这些文章的时候,梁实秋已经离开大陆几十年了。
那些饭馆子还在不在,那些菜还做不做得出当年的味道,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这辈子再也吃不上了。
那就把它们写下来吧。
写水晶虾的时候,他想起玉华台。
玉华台的水晶虾用的是白虾,颜色纯白,看着就干净。
做的时候七分虾肉三分猪油,剁碎了加芡粉、葱姜汁,捏成虾球,放到油锅里炸。
炸出来的虾球白得像凝脂,温得像软玉,吃起来外面脆里面嫩。
他写这些的时候,台湾的市面上没有白虾,也没有玉华台。
写锅烧鸡的时候,他想起致美斋。
致美斋的做法是把整只鸡放到酱油里略浸一下,然后下油锅炸。
炸到皮黄酥脆,另起一锅用鸡杂做小碗卤,一起端上来。
伙计当着客人的面把鸡撕成一条条的,浇上卤汁,趁热吃。
他写这些的时候,致美斋还在不在北平,他不知道。
写瓦块鱼的时候,他想起厚德福。
厚德福的瓦块鱼是把鱼切成一块块的,炸黄了,浇上稠黏而透明的糖醋汁,撒一点姜末。
炸好的鱼块微微弯曲,形状像瓦片,所以叫瓦块鱼。
这道菜是他父亲梁咸熙的最爱,也是梁实秋从小吃到大的菜。
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厚德福还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在台湾也没有机会吃到这道菜了。
写糖葫芦的时候,他想起信远斋。
信远斋的糖葫芦跟别处不一样,冰糖多,梅汁稠,水少,味道浓而酽。
咬一口,冰凉的,酸甜的,含在嘴里像喝了一口好酒。
他写这些的时候,信远斋的糖葫芦什么味道,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那种感觉还记得。
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梁实秋已经不太能吃了。
但他写得特别仔细,每一步做法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好像他还在厨房里忙活似的。
梁实秋写吃,讲究的是食物的最佳吃法。
比如羊肉,普通人就是煮熟了直接吃,他觉得这样吃太糙了。
他喜欢把羊肉切成薄片,撒上椒盐,一片一片地吃。
这样吃出来的羊肉味道鲜美,而且没有膻味。
再比如烤鸭,他坚持只有便宜坊的烤鸭才叫烤鸭。
便宜坊的鸭子是北平填出来的,足够肥嫩。
吃完烤鸭,要把整个鸭架带回去煮汤,加蘑菇做卤,做成打卤面,那才叫不浪费。
至于烤羊肉,他认准了正阳楼,而且一定要在中秋节之后去吃,因为那时候的羊肉最肥,天气也最合适。
梁实秋讲究吃,但不是摆谱。
他讲究的是怎么吃才能把食物的味道吃到极致。
这些东西在他笔下不是炫耀,是真真切切的生活经验。
1985年,《雅舍谈吃》出版。
书里收录了梁实秋几十篇谈吃的散文,从北平的小吃写到各地的名菜,从做法写到吃法,从吃法写到人情。
这本书跟他以前写的散文不太一样,以前的散文写的是生活琐事,这本书写的是吃,但吃的背后是人,是地方,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书出版的时候,梁实秋已经82岁了。
他在书里写到了糖尿病的折磨,写到了夫人程季淑给他准备三明治的体贴,写到了看着满桌子菜不能吃的无奈。
这些文字写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就是平平淡淡地叙述。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读的人心里不好受。
一个写了一辈子文章的人,晚年最拿手的题材,是他再也吃不到的东西。
这本身就带着点悲剧意味。
梁实秋爱吃,但他吃东西不挑。
在台湾那几十年,他每天早上都吃烧饼油条,几十年没变过。
后来有一阵子去美国西雅图女儿家住,没办法,只能入乡随俗,吃火腿、鸡蛋和面包。
他吃不惯这些东西,但也不抱怨,凑合着吃了。
他这一辈子,吃过的山珍海味不少,最惦记的却还是北平那些不起眼的小吃。
豆汁儿,面茶,豆腐脑,羊头肉,驴肉,茶汤,糖葫芦。
这些东西不贵,但味道对。
离开北平之后,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
不是东西变了,是地方变了,人也变了。
梁实秋的饮食习惯是从小养成的。
他父亲梁咸熙好吃,家里来往的也都是爱吃的人。
厚德福的掌柜陈莲堂跟梁家是世交,梁实秋从小就在厚德福的厨房里转悠,看师傅们做菜,听他们聊吃。
这种环境长大的孩子,嘴刁是必然的。
但梁实秋的嘴刁不是那种刻薄的刁,是他真知道什么东西好吃,什么东西怎么吃才好吃。
他在文章里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不摆架子,不卖弄学问,就是老老实实地告诉你,这道菜应该这么做,应该那么吃。
他的文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读起来像听一个老朋友聊天。
这种风格跟他的翻译生涯有关系。
翻译莎士比亚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三十多年的翻译经历,把他的文字打磨得极为精炼。
他不喜欢啰嗦,不喜欢堆砌辞藻,能用一句话说清楚的事绝不用两句话。
这种风格用在谈吃上特别合适。
吃这个东西,说得太细了显得矫情,说得太粗了又不过瘾。
梁实秋把握得刚好。
1987年11月3日,梁实秋在台北病逝,享年84岁。
他在遗嘱里交代,自己的埋葬地地势要高。
为什么?因为地势高了,可以隔海遥望魂牵梦绕的故乡。
这个一辈子在写吃的人,最后惦记的不是吃,是回不去的故乡。
他写过那么多关于吃的文章,每一篇都是美食,每一篇又都不只是美食。
豆汁儿里有北平的清晨,糖葫芦里有信远斋的伙计,瓦块鱼里有厚德福的厨房,水晶虾里有玉华台的师傅。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世界。
他写这些东西的时候,离那个世界已经很远了。
远到只能在文字里重逢。
《雅舍谈吃》出版到现在快四十年了。
这本书还在不断地再版,还在被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翻阅。
读者读到的,不只是那些让人垂涎的美食,还有一个老人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他这辈子吃过的好东西。
那些东西他再也吃不到了,但文字替他吃了。
梁实秋这辈子写了上千万字,翻译了莎士比亚全集,留下了很多文学作品。
但读者记住他的,往往不是那些正经八百的学术著作,而是这些谈吃的散文。
因为这些散文里有生活,有温度,有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
他爱吃,会吃,懂吃,最后却吃不着。
这是一个美食家的悲剧,也是一个作家的幸运。
因为吃不着,他才写得那么好。
要是他还在北平,天天能吃到那些好东西,他可能就不会坐下来,一道菜一道菜地写进文章里了。
吃不着,才写得真切。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道理是真的。
梁实秋晚年写吃的时候,台湾的市面上已经能买到不少大陆的食材了,但味道不对。
同样的菜,同样的做法,换了地方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试过在台北复刻北平的豆汁儿,怎么做都不对。
豆汁儿这东西,就得在北平喝,出了那个地方,味道全变了。
他后来也不折腾了,就老老实实地在文章里写。
写完了,就当是吃过了。
这种心态,说他豁达也行,说他无奈也对。
一个八十多岁的人,离开故土几十年,身体又被糖尿病拖垮了,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他不写还能干什么?总不能天天坐在家里想那些吃不着的东西吧。
写出来,反而好了。
《雅舍谈吃》里的文章,没有一篇是悲伤的。
梁实秋写吃的时候,情绪总是平和的,甚至带着点快乐。
他写到厚德福的瓦块鱼,写到致美斋的锅烧鸡,写到正阳楼的烤羊肉,字里行间都是当年的热闹。
那些饭馆子,那些人,那些味道,全在他的文字里活过来了。
读者读这些文章的时候,也快乐。
但这种快乐的底下,总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惆怅,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像是听一个老人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你知道那些事再也回不来了,但听他讲的时候,你觉得那些事就在眼前。
这种感觉,梁实秋自己肯定也有。
他写那些文章的时候,明知道回不去了,但还是写得兴致勃勃。
这种兴致勃勃里,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他希望这些文字能让更多人知道,北平曾经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中国曾经有那么讲究的吃食。
这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梁实秋病逝之后,家人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安葬在台北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
这个地方能不能隔海望见大陆,没人说得准。
但梁实秋大概不在乎了。
他的文字替他回去了,回到了北平,回到了厚德福,回到了致美斋,回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些文字还在,那些人还在,那些味道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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