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人的沙漠有些寂寞,人滿的城市仍是如此。唯有每到深夜,華燈璀璨,夜色未央。此時白日裡沒瞭蹤跡的小吃攤,路邊不起眼的燒烤店紛紛活瞭過來,架起桌凳,點亮燈牌。一路美食飄香,引得路人放慢腳步,三三兩兩擇桌而坐。在煙熏火燎裡,不論男女老幼,不分人生得失,將這座城市的本真盡顯無遺,也殘酷,也溫柔。
人,擇群而居。有宵夜的城市,是有溫暖的地方。夜晚,既是生活,也是江湖。黑澤明說,早餐是身體裡的營養,宵夜是精神上的營養!我喜歡找間老店,臟亂卻又快活的市井氣息。三五好友圍桌而坐,一把花生米,幾瓶啤酒,炒盤田螺,來碟炒米粉。就這樣吃著,喝著,聊著,沒心沒肺著……暢快淋漓的感覺更能驅散白天裡的疲憊,慰籍人心。

貪戀美食的人,尤其是在深夜。炒米粉,隻有在外面的大排檔或是小食店才能做得好吃。傢裡的小爐小灶,是無法讓鍋裡的油脂與溫度完美邂逅的。倘若沒有足夠的油溫和拋鍋的配合,必是炒不出它的鑊氣。廚子嫻熟的顛勺技術,鏟子在鍋中快速翻炒,對火候和時間的拿捏把控也是恰到瞭好處。若是快瞭一分,或是差瞭一秒,便已不再是心中念念不忘的美味。
將炒米粉倒入盤中,未見其色,先聞其香。鮮軟且金黃的雞蛋,柔嫰且深褐的肉片,每一根米絲都勻稱的裹滿著濃鬱的佐料,盤中的食材都泛著油光,表面還留下一層淡淡的焦香。夾一筷子米粉放入口中,閉上眼,就好像能看到食材在滾燙的熱油中翻滾旋轉,在鐵鍋中分秒間的拋起拋落,鏟子與鐵鍋之間迸出最猛烈的撞擊聲。咀嚼間,食物的味道和廚子的誠意在口中得以融化。
在美食面前,我極少挑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惟獨偏偏愛上瞭炒米粉,從此便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在某一傢店裡吃到瞭稱心的味道,必然執著於這一傢,從此獨愛此傢。即便是一連數日的吃,亦不會覺得發膩。有朋友介紹我去瞭一間老店,炒米粉算是這傢店的招牌之一。聽朋友說這條街開過很多傢食店,屬這一傢資歷最老。廚房中炒米粉香氣好像未曾間斷,多年以來一直未變的口感,俘獲著附近的街坊鄰裡和來來往往路人們的味蕾。以至於在往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沒能在這傢店裡找到值得重復點單的菜品。

再後來,舊城改造,老店成瞭這座城市的相冊,彎彎轉轉的街巷淹沒在繁華背後。於我而言,又是一段繼續尋找記憶裡的味道之旅。一碟炒米粉,是我親近這座城市最熾熱的表白,在悶熱的夏,在冷清的冬,我喜歡它帶給我的這種歸屬感。一間老店,是城市的歷史和文化,是被時光遺忘的角落。它們的歷史和現狀,忠實地記錄著人們的傳統與變遷,見證著這座城市的生長。在物質生活飛速發展的同時,城市的進步也急速擠壓著它們的存續。有時候我隻想記錄下來,致敬那些曾經陪伴我一起長大的那些夜晚。
道聲晚安,老人,老城,老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