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酒是沒有準確英文譯名的。
與西方傳統的水果酒葡萄酒(wine),蘋果酒(cider),甘蔗酒(rum)等等不同,梅酒通行的譯名是(plum wine)。
一方面,歐美從前沒有梅子,隻能用與梅子同一科的李子(plum)來描述這種植物;同時,兩個單詞組合而成的形態,也表達瞭梅酒並非由單一原料釀造而成的酒飲,而是經由更復雜工藝制成的酒。
浸泡。
是的,傳統的梅酒、優質的梅酒,都是通過浸泡生產,而非醞釀。

1、酸度和發酵周期
為什麼梅酒需要浸泡才能制成?能不能像葡萄酒、蘋果酒一樣通過醞釀發酵來生產?
答案是不能。
相比糧食釀酒,水果釀酒的優勢在於水果裡的果糖、葡萄糖,比淀粉更容易分解利用。不需要太復雜的化學和生物環境,就能實現持續穩定的酒精產出。
但缺點也很顯著:水果雖然甜美,然而它的凈含糖量遠遠低於淀粉。當用於發酵的原料糖不夠的時候,酵母菌的繁殖量不夠,不能成為優勢菌群,很容易導致雜菌大量滋生,繼而出現黴變、腐壞的情況。
比如西瓜、草莓、杏子這些看似“甜美”的水果,含糖量其實並不高,一般情況不額外加糖就無法釀酒。即便像葡萄這種公認的高糖水果,很多人嘗試自釀葡萄酒,往往也會為瞭提高成功率而額外加糖。

而糧食釀酒,不管是大米、玉米、小麥、土豆,都不可能加糖:本質上,糖的參與,是為瞭維持酵母菌的優勢地位。
梅子,就是典型的低糖水果。
市面上通常用於制酒的,風味比較復雜裊娜的加賀梅、南高梅等梅子,含糖量都不超過2%。所以,用梅子釀酒,就必須添加大量的、甚至超過梅子本身質量的糖,不然不可能順利發酵——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用甘蔗汁或蜂蜜釀酒?

某品牌釀造青梅酒配料表,加瞭大量水稀釋酸度,並加入大量蜂蜜作為發酵材料,原果汁隻有一半左右
水果釀酒,酸度也是最核心的指標。
所謂的酸度不是嘗起來酸不酸,而是PH試制呈現的酸堿值。較高的酸度,有利於抑制微生物生長、獲得較長的保鮮時間。
通常來說,PH值差1,抑菌能力相差十倍。比如啤酒花的PH值通常在4,而葡萄的PH值是3,所以啤酒容易有各種細菌超標,但葡萄酒裡隻有醋酸桿菌等少數細菌才能繁殖。具體到生產,啤酒廠在流程管理和環境清潔方面,比葡萄酒廠要嚴格得多。
但另一方面,酸度太高的水果也不適合釀酒,高濃度的果酸抑制瞭雜菌,也讓酵母菌的活性降低。比如檸檬等柑橘類水果,確實可以在常溫下儲存很久,但用於釀酒,需要用大量的水和糖進行稀釋降低酸度。否則,在高酸環境下,酵母菌活性低,無法正常發酵。
梅子,也有類似的問題。
梅子總酸含量多在5.5%以上。高的如照水梅、青竹梅,總酸量高達6.9%左右。是自然界已知的酸度最高的可食用水果。
直接用於釀酒,顯然是不合格的。
最重要的,就是梅子發酵制酒帶來的食品安全隱患。
大部分天然水果裡都含有果膠,果膠的主要化學結構包含瞭甲酯。在釀造的過程中,甲酯中以酰化形態存在的甲醇會跑出來,進入到果酒裡。
所以,我們一般不會用果膠含量過高的,那些口感黏糊糊的水果制酒。比如芒果、香蕉、柑橘、柿子,哪怕含糖量再高、酸度再適合,也最好不要釀酒。

梅子本身的果膠含量在水果裡並不算很高,問題在於,發酵時間越長、越徹底,果膠裡的甲醇釋出得就越多。葡萄酒的發酵進程一般隻有10天左右,蘋果酒更短,7天就能發酵完畢,所以葡萄酒與蘋果酒裡的甲醇含量並不高。但由於梅子的高酸度,即便加水加糖稀釋後,其釀造周期也很長。若要獲得明顯的酒飲風味,自然溫度下,發酵周期至少要3周以上。
而如果其發酵周期太短,酒精含量不足,發酵梅酒就會失去其基礎風味,後續的運輸、保存也會成問題。
2、技術與穩定性
眾所周知,酒飲發酵的本質,是酵母菌把糖轉化成醇類的過程。但包括糧食、水果、乳品和蜂蜜在內的所有釀酒原料,都不是純粹的糖。各種釀酒原料裡的“雜質”,是成就不同酒飲風味差異的元素。
比如葡萄的花青素,為紅酒帶來馥鬱的香味。
比如高粱外殼裡的單寧,為中國白酒帶來強勁的口感。
比如蜂蜜裡的美拉德反應棕化物質,以及不被充分發酵的殘糖,為蜜酒(mead)帶來明晰的鮮味和淡淡的甜味。
但一個悖論是,大部分用於釀酒的原材料,都是初級農產品。從品質來說,它們是不穩定的,會因地域、水土、氣候和種植環境的變化而發生變化。
同樣是葡萄,經由馴化選育、現代化培植的釀酒葡萄,和普通食用葡萄所釀出的酒,有天淵之別;
同樣是大米,日本兵庫縣的山田錦米是釀造清酒的極品,而泰國、印度出產的大米則隻能作為當地百姓的口糧酒;
同樣是麥子,用蘇格蘭的某一產地、某一批次和某一酒廠出品,就是有迷人香氣的泥煤味單一麥芽威士忌;而用俄羅斯的大麥,大概率隻能釀出用來做基酒的伏特加。

為瞭追求更穩定、更高質量的酒飲,人們一直在釀酒原料的穩定性上做著不懈追求。赤霞珠、霞多麗、黑皮諾是這一過程的產物;諾曼底高登蘋果是這一過程的產物;山田錦也是這一過程的產物。
而在日本,人們釀造清酒,除瞭追求固定產地、固定品種的大米之外,還頗具創新地發明瞭精米步合——利用研磨,去除大米外層纖維、蛋白質比較高的胚芽和谷糠部分,留下淀粉含量更高的米芯部分用於釀酒。這種高級清酒被稱為“吟釀”,即以更純粹的糖,釀造出帶有水果酒風味的糧食酒。
世界酒飲版圖下的所有這一切努力,總結一句話,為瞭消除不穩定的變量。
恰恰相反,梅子,就是充滿不確定性的變量。

中國的梅子種類繁多,根據不完全統計,總數約有200多種,常用來制作梅酒的也超過20種。不同梅果的營養成分不同、含酸量含糖量不同、可食率比例不同。此外,不同種植環境與田間管理,也會給梅子帶來巨大的品質變化。
更重要的是,梅子的風味來源,包括瞭十幾種有機酸和蛋白質,日本清酒進行“精米步合”的過程,磨掉的就是蛋白質:這些物質事實上並不適合發酵醞釀,它們會在菌群的富集過程中發生極其復雜的化學反應,可能是驚喜,但更大概率是驚嚇。失之毫厘,就會讓最後的出品差之千裡。
從產品端來說,發酵型梅子酒會出現老化、氧化、有爛水果味的口感,它的適飲性差,香氣糟糕。
從技術門檻來說,在蒸餾技術尚未普及的時代,梅子發酵釀酒後的以甲醇為代表的雜醇無法分離析出,飲用風險很大。
而從更大的歷史觀來看,無法保證品質的飲品,就不可能產生規模效應,更形成不瞭傳播飲用文化。這是中國古代梅子釀酒始終沒有成為主流,人們更傾向於用梅子泡酒的底層邏輯。
維基百科的“梅酒”詞條裡,特別強調瞭“自制梅酒慎用釀造”,其基礎的不確定性也是由來於此。

3、粹出溶劑和老熟周期
相比發酵釀制,浸泡型梅酒為什麼更具歷史沿革、更受市場歡迎?
解讀這個問題,就要從“粹出”開始講。
作為中國菜裡調味技術最高、香料應用最廣泛的菜系,川菜獨樹一幟。但川菜有一個很多人容易忽略的特點:它不一定辣、不一定麻,但如果不用油、不用料酒,很多菜品的靈魂就出不來。
為什麼?
因為包括蔥、蒜、辣椒、八角、茴香在內的很多香料,其風味物質都是不溶於水、隻溶於油脂或乙醇。
比如,用不含一滴油的清水煮辣椒,哪怕煮幾小時,這碗水也是不辣的——因為呈現辣味的辣椒素隻溶於油脂。
所以如果用淮揚菜那種蒸煮小炒的方式對待川菜,很多人就會覺得不夠香、不夠味、不夠巴適。
用於析出這些香料中風味物質的水、油、料酒,因而在川菜裡脫穎而出,成為融會貫通的關鍵節點。
梅酒也是如此。
梅子裡所含的十餘種有機酸、各類蛋白質分解出的氨基酸、果肉裡的果糖果膠,能夠呈現復雜的香氣和酸甜利口的口感。但這些風味物質並不一定都溶於水。它們可能溶於醇、酯。
以乙醇為主,富含各類高級醇和酯、醛、酮類化合物的中國白酒,就是析出梅子風味物質的良好載體,是成就梅酒風味的催化劑和粹出劑。
此外,浸泡型梅酒中的糖,也在這一過程中起到相當重要的作用。與釀造型梅酒中的糖直接參與發酵,基本不帶來口味的改善不同,浸泡型梅酒中的糖幾乎不參與化學作用,它的作用是利用糖融化後酒體密度變化,產生滲透壓,迫使酒液與梅子果肉產生持續的交互力,讓果肉細胞中的果汁,負載更多果糖、果酸、酚類物質進入酒液中,最終與酒液水乳交融,形成梅酒豐富而飽滿的口感。
如果在透明玻璃瓶中浸泡梅酒,可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看到浸泡過程中梅子由圓潤飽滿的樣子逐漸變得皺皮幹縮,精華完全進入酒液,酒體變得金黃。
在梅酒制作行業裡,它被稱為“老熟”。

這個過程,需要周密的計算與細致的實驗。由於加入酒液中的糖無法自行分解,加多瞭,一味齁甜,影響口味;少瞭,又會讓梅子的粹出度不夠。
在這一方面,梅見擁有行業內的絕對話語權。
首先,旗下擁有江記酒坊和驢溪燒坊的梅見,是 “中國釀酒金三角”有歷史、有底蘊、有技術的酒企。穩定的原材料生產與精準的品控,讓梅見擁有中國最優質的高粱白酒基酒。

其次,梅見擁有四川大邑、廣東普寧、福建詔安和雲南洱源四大梅子產區。在對各種青梅入酒進行實驗後,能夠選擇更適合、更穩定、口味更好的方向繪制鴻圖。比如西嶺梅酒,選用的是西嶺雪山1800米高山出產的青梅,加入清香型高粱白酒和黃冰糖進行陶壇浸泡,把高酸度的青梅馴化得溫柔妥帖,梅香突出。
很顯然,這種制酒工藝,最大限度地控制瞭梅子入酒的不確定性,突出瞭梅子的酸、香、醇的特點。相比制作冒險、出品不穩定、口味不嚴謹、質量不利健康的釀制型梅酒,其高下立判。

結語
從更大的歷史維度看,酒是需要科學制備的精細飲品,不是粗放的手工業品。成熟的制酒技術、精準的流程控制、可溯源的原材料產地,能讓人喝得更愉悅、也更安心。
所謂純手工、所謂深度醞釀,本質上來說,都是缺失前提的弄險。
葡萄酒也好、朗姆也好、清酒也好、蘋果西打也好、中國梅酒也好,這些享譽世界的酒飲,本質上來說,都是水果釀酒的更進一步。在果酒世界的圖譜上,它們都是技術、時代造就的耀眼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