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巨敏（小溪），明山区机关公务员退休。爱好读书，喜欢朗诵旅游，闲暇之余喜欢写些小短文自娱自乐。

翠花上酸菜

原创：小溪

东北人又到买秋菜腌酸菜的时候了。大清早的我还在被窝里趴着呢，就听小区里的蹦蹦车 “突突” 地开进来了。这大喇叭喊得一声高一声低：“卖大白菜，马家窝棚的大白菜！” 俺踹了先生一脚，说下楼去看看，好就机会赶紧弄点。先生说：“从来没指望你去买菜。” 先生下楼买白菜，俺也睡不着了，一轱辘就起来，顺着窗户看去。好几个蹦蹦车上都有大白菜，码得齐排排的，干爽绿盈盈的，心中立马有了好感。

东北人腌酸菜那是手拿把掐。首先是选菜，一定要选抱心实成、体型好的，最好是小核桃纹的，贵个毛八七的也中；反之，傻大个、劈了膀的菜没人稀罕。俺家先生买白菜左挑右选，必须是他中意的。我打趣他：“差一不二就行了，这么扒拉，你选媳妇呀？”

有好白菜才能腌出好酸菜。俺吃过南方的酸菜，我的妈呀，那也叫酸菜？小趴了颗的白菜，没有菜心还黑乎乎的，名字倒起得贼好听 —— 酸菜鱼。这可真是 “南酸菜北酸菜都是酸菜，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记得小时候，俺家楼下就是卖秋菜的，大白菜码成垛，中间拉上灯绳，小孩子在里面跑着玩。那个时候都凭粮本供应，家家户户都要囤上千斤。单说那个年代，天气也嘎嘎冷，过了八月十五，东北黑龙江那个地方就刮白毛风，地里雪茫茫，想吃青菜门儿都没有。于是咱东三省的父老乡亲们就发明了腌酸菜，把大白菜收拾收拾按到缸里，一直能吃到第二年春天。如今时过境迁，冬天吃不着新鲜蔬菜的日子早已过去了。东三省的蔬菜大棚把四季都搞乱了，超市里收拾好的蔬菜拿回家就能吃。至于冬天里的酸菜，也就是个点缀罢了。可咱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你不让他吃酸菜，他怎肯罢休？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种美食，常年在外的东北人，就是喝口酸菜汤，吧嗒吧嗒嘴，也能泪眼汪汪。听说啊，过去奉天城里的张氏帅府，到冬天的时候也是一溜酸菜缸，他家有钱，也离不开这玩意。海军上将张学思被迫害致死的时候，就想东北的酸菜！

记得我刚结婚那会，婆婆给了我一口中号缸，意思是夏天盛水，秋天腌酸菜。这口缸到现在我还在用，每年秋天就指它出活呢。我们邻居钱大哥，七十岁那年和大嫂成了北漂一族，帮着儿媳照看孩子，外带做饭。秋天的时候，大哥大嫂紧锣密鼓筹备白菜，刷水缸、晾白菜，干得热火朝天。儿媳妇下班回来直接傻眼了：“你们要干什么？” 大嫂说：“腌酸菜。” 儿媳妇当即表示不同意，还说：“吃酸菜不科学。” 大嫂说冬天少弄点，东北人习惯这口了。等到酸菜出缸时，大嫂包了一顿饺子，还让儿媳妇拿到公司给同事们尝尝，结果特别受欢迎。她们公司的老总是东北人，听说钱大哥会腌东北酸菜，哈哈哈，请老两口去腌酸菜，还说：“这是东北最正宗的味道，是老爹的味道。” 钱大哥逢人就说：“你在小子家周围梢听梢听，俺钱家的酸菜老有名了！” 我逗大哥：“你的酸菜咋还进京了呗？吹吧，哪天吹个大牛！” 笑话归笑话，钱大哥的手艺是正宗本溪味。

我家腌酸菜都是先生打理，装缸的时候还用臭脚丫子上去踩，为的是压得实。酸菜缸放在北面的阳台，上面放一块压缸石，然后密封起来。大约摸过了五十多天，酸菜缸长白噗了，味道立刻就显现出来了。别急，俺家吃酸菜有开缸仪式，通知了先生的酒友，一定要来吃第一顿。家里的酸菜切好了，五花肉烀好了，农村买的血肠到位了，玉米面大饼子上桌了，各种调料酱碟碟盘盘摆上了，先生一仰脖先干为敬，拉开了序幕。

要说东北的酸菜，可有老多种吃法了：生吃酸菜心、炖排骨、吃火锅、包酸菜馅饺子。我最爱吃油滋了酸菜大蒸饺，还有一家人围坐一起涮锅。涮锅的时候氛围必须拉满，韭菜花是自家制作的，腐乳麻酱自己根据口味调，五花三层的猪肉、牛肉切得薄薄的，翻开的火锅有各种底料，室内热气腾腾，你就开心地吃吧，味蕾能得到极大的满足！此时小酒杯一端，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得劲！不由地感叹，生在东北贼拉舒服。不过酸菜是贫寒菜，天生喜油。如果是五花三层的猪肉与酸菜一锅搅马勺，再搁上点血肠，妥啦，保证去了腻、增了香，犹如花俏女子洗却铅华，返璞归真！

我在屯子里当知青的时候，青年点杀了一口猪，生产队能帮忙的都来了。院子里的大柴灶噼里啪啦地烧着，翻花的猪肉绊子煮着，大嫂们都歪着头切酸菜，打情骂俏的乡村土语全来了。随着酸菜下锅，杀猪宴正式开始了。知青们笑着、哭着，一年到头的劳作委屈，都在这顿饭里头了。不过东北人穷讲究也多，三十晚上不能吃酸菜饺子，怕来年说话酸哄哄的，招人膈应。我家谨记老母亲的教导。

如今啊，随着时代的进步，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带地暖的房子，厨房早就没有放酸菜缸的地方了。小年轻的一色都是数码遥控，他们不再学习腌酸菜的流程了。但是东北孩子和他们的父兄一样，骨子里还有爱吃酸菜的情结，胃中的酶不是大风一吹就能吹掉的。

就连那些老外都知道 ——“翠花，上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