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书漾读书会”的张婷,很多人会想到她常年与书为伴的模样。但近些年,她的话题里越来越多地飘出另一种香气——来自贵州深山的古树茶香。
她正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将家乡的茶从山野带到更多人的视野中。这些年,每当有人问起她为什么总往茶山里跑,
“书和茶,其实是一回事。”张婷常这么说,“都是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读的。”
一
清晨六点半,黔南州瓮安县建中镇果水村还在沉睡。
张婷推开茶山书屋的门,一股混合着木头、纸张和隔夜茶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看出去,茶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她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6年前的春天。那时这片山上还没有书屋,只有连绵的茶树和一条泥泞的上山路。黄红缨带着她走遍45座山头,指给她看哪些是刚种下的茶苗,哪些已经可以采摘。走到山顶时,两人都出了汗,黄红缨递给她一瓶水,说:“你看,这些茶树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当时张婷还是警察,利用周末时间来做调研。她看着脚下的茶园,看着远处正在劳作的茶农,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家乡的了解太浅了。她在贵州成长、工作,知道贵州有茶,但不知道茶里面有这么多门道,不知道一片叶子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才能成为杯中的茶汤。
那天下午,她在茶农家喝茶。60多岁的老杨,种了40年茶。他泡茶的手法很普通,就是抓一把茶叶放进搪瓷缸,冲上开水。但茶喝到嘴里,张婷怔了一下——那种清冽的甘甜,和她平时在茶馆喝到的都不一样。
“这是今年头春的茶,”老人说,“就采了这么点儿,自己留着喝。”
张婷问为什么不多采些去卖。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卖不上价。外面的人不认识我们的茶。”
回贵阳的路上,张婷一直没说话。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梯田一层层向后退去。她想起老杨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说话时平静的语气,想起那杯简单却好喝的茶。一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也许她可以做点什么。
那时她没想到,这个念头会改变她之后的生活。
二
张婷的警察生涯开始于2013年。大学一毕业就考上了贵阳市公安局。头三年在基层派出所,处理邻里纠纷、小偷小摸、走失寻人。事情琐碎,但让她看到了生活最真实的样子。有夫妻为钱吵架,有老人被骗走积蓄,有孩子赌气离家出走。她学着调解,学着倾听,学着在杂乱的信息里找到关键。
2016年,喜欢读书的她因为文章写得好,被调到了宣传岗位。工作内容变了,要写材料,要对接媒体,要策划宣传活动。也是在那年,她创办了书漾读书会。
“最开始就是几个喜欢读书的朋友聚聚,”她说,“找家安静的咖啡馆,每人带一本书,聊聊读后感。没想太多。”
读书会每月一次,来的人慢慢多起来。有老师,有公务员,有企业职员,也有在校学生。大家聊书,也聊生活。张婷发现,在这个人人看手机的时代,还有这么多人愿意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坐下来安静地读一本书,认真地讨论,是件珍贵的事。
自古以来,茶书不分家。2019年,读书会满三周年。有会员提议,能不能办一次户外活动?张婷想到了茶山。她联系了湄潭的茶园,带着20多个会员去了。
那天的情景她还清楚地记得。四月,茶芽刚冒出头,满山都是嫩绿。茶农教大家采茶,说“两叶一芽”是标准。大家学得很认真,但手笨,采得慢。中午在茶农家吃饭,简单的农家菜,用的是自家种的菜、养的鸡。饭后,茶农炒茶给大家看,铁锅烧热,鲜叶倒进去,噼啪作响,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一个会员问:“这茶卖吗?”
茶农说:“卖,但不好卖。你们觉得好喝,是因为新鲜。等包装好了,运到外地,好多人就不认了。”
回程的大巴上,大家还在讨论茶。有人说没想到贵州茶这么好,有人说要买些送朋友,有人问为什么这么好的茶知道的人不多。张婷听着,没怎么说话。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茶山,心里有些东西在松动。
之后,她借机去了贵州好几个茶区。石阡、凤冈、都匀、雷山,看到了不同的茶,不同的人。有现代化的大茶厂,也有家庭式的小作坊;有年轻的茶学专业毕业生,也有做了一辈子茶的老手艺人。她发现,贵州茶不缺好产品,缺的是被人知道的机会。
2020年初,她开始写《茶“缨”雄》。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周末的时间,一点一点写。采访黄红缨,采访茶农,查阅资料。写作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她才知道,贵州是中国唯一兼具高海拔、低纬度、多云雾的茶区,才知道唐代陆羽的《茶经》里就提到“黔中茶味极佳”,才知道抗战时期中央实验茶场曾在湄潭坚持科研。
书写完了,出版了,有了一些反响。但张婷觉得不够。书可以记录故事,却不能改变现实。茶农的茶还是难卖,贵州茶还是少人知。
她开始想,除了写书,还能做什么?做个茶人?吆喝着卖茶?她都不会,她好像只会宣传。
三
2021年对张婷来说,是忙碌而矛盾的一年。
在北京工作期间,每天工作到很晚。有天夜里十一点多,她写完稿子,泡了杯从老家带的茶。是朋友寄来的,说是今年春茶,让她尝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茶汤在杯子里慢慢舒展,热气袅袅上升。她忽然想起贵州的茶山,想起这个时间,茶农应该早就睡了,为第二天的采茶养足精神。而她在这里,写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割裂。她擅长现在的工作,但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着。那个地方装着茶山的雾,装着炒茶锅的温度,装着茶农朴实的笑脸。
回贵阳后,又去了茶山。不是去调研,就是去看看。
在茶农家,她看到新的变化。村里来了科技特派员,教茶农绿色防控技术,减少农药使用。他说:“现在讲究‘干净茶’,我们种的茶,自己敢喝,也敢给别人喝。”
张婷问:“茶好卖些了吗?”
“好一点,但还是难。外面竞争大。”
那天晚上,张婷住在村里的民宿。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虫鸣。她睡不着,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茶山,她想起这些年见过的茶人:黄红缨开荒种茶的坚持,老杨40年不变的踏实,吴启昌暴雨中抢救茶叶的急切,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在茶园里劳作的身影。
这些人,这些茶,应该被更多人知道。
后来,她到新单位工作,有朋友问她:“从体制内到媒体,适应吗?”
她说:“都是做事,一样的。”
但心里知道,不一样。以前是执行者,现在是策划者;以前有现成的平台,现在要自己搭建;以前犯错有人兜底,现在每个决定都要自己负责。
她开始慢慢为茶代言,讲述茶和茶人的故事。满满的日积月累,有了第一个茶山书屋。
四
在茶山上建书屋,这个想法在张婷脑子里存了很久。
她见过城市的书店,也见过乡村的图书室,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有一次在茶园,她看见一个茶农的孩子,蹲在田埂上看课本。孩子看得很认真,远处是正在采茶的父母。
张婷想,如果有个地方,既能看书,又能了解茶,会不会好一些?
她跟黄红缨说了想法,黄红缨很支持:“我这儿有地方,你尽管用。”
选址选了半个多月。要离茶园近,要安静,要安全,还要方便……最后定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
大窗户,里面分成阅读区、品茶区、活动区。书从哪里来?张婷在读书会的公众号上发起倡议,号召大家捐书。
响应来得很快。第一天就收到要捐书的信息。有家长整理出孩子看过的童书,有老人寄来收藏多年的旧书,有作家寄来自己的作品。成都的一家公司联系她,说可以捐三百册新书。
书源源不断地寄来,工作室堆不下,就堆在家里。张婷一本本整理,分类,打包,再运到茶山。那段时间,她手上常沾着灰,指甲缝里也是。
2023年12月,书屋基本建好了。书架是当地木匠打的,用的是山里的杉木,还有木头的香味。书按类别放好:茶文化、农业技术、文学、历史、儿童读物……每本书都盖了特制的藏书章,图案是茶山和书本的结合。不久,在这里的第一场读书会活动也开始了。
张婷简单介绍了书屋的来历,然后请今天的嘉宾——一位写过茶书的作家——分享。作家讲得不复杂,就是自己走访茶山的见闻,遇到的人,听到的故事。讲完后,大家喝茶,聊天。
老杨也来了,坐在后排。茶歇时他走过来,对张婷说:“这个屋子好。”
活动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张婷留下来收拾。窗外天色暗下来,茶山变成深色的剪影。她泡了杯茶,坐在门口喝。茶是今天茶农带来的,说是今年的秋茶,味道醇厚。
山风有点凉,她拉了拉外套。茶汤在嘴里回甘,淡淡的甜。她想,这条路还长,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五
“干净茶”这三个字,张婷接触到便记在了心里。
那时她在做一个贵州茶产业的调研,走访了多家茶企和茶园。在凤冈的一家茶厂,负责人带她参观生产线。从鲜叶摊凉到杀青、揉捻、干燥,每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车间的墙上贴着“洁净生产”的标语,工人穿工作服,戴帽子口罩。
“我们做的茶,首先自己要敢喝。”负责人说,“家里老人小孩都喝这个茶。”
后来张婷明白,“干净茶”不只是生产标准,更是一种理念。贵州很多茶区海拔高,生态环境好,病虫害少,这给了茶农做“干净茶”的基础。但更重要的是茶农的意识在变——以前追求产量,现在更看重质量;以前依赖农药化肥,现在学绿色防控。
这种转变不是个例。在这些年东南西北的走访中,张婷发现越来越多的茶农开始重视茶叶的安全和品质。政府的培训,科技特派员的指导,市场的反馈,都在推动这种转变。
但问题依然存在。2023年的一次茶博会上,张婷看到贵州茶的展位还是不多。有个展位只摆了几款茶,包装简单,看的人少。展位负责人是个年轻人,自家有茶园,自己创业做品牌。
张婷跟他聊了会儿。年轻人说,最难的不是种茶做茶,是卖茶。“渠道难进,品牌难建,”他说,“大商场要进场费,网店要流量费。我们小企业,难。”
“那怎么办?”
“慢慢做吧。”年轻人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但总得有人做。我做茶,首先是因为喜欢茶,其次才是赚钱。”
互留了联系方式,后来又推荐他参加了书漾组织的茶文化活动。在沙龙上,年轻人分享了他的故事,也认识了其他做茶的人,有了合作机会。
“干净茶”要被人知道,需要更多这样的联合。张婷开始有意识地通过读书会、茶沙龙、茶山体验活动,让消费者直接接触茶农,了解茶叶从种植到制作的过程。
她想,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六
做茶文化推广这些年,张婷见过很多坚持的人。
黄红缨开荒种茶11年,从无到有。最难的时候,资金紧张,人手不足,天气不好,茶苗死了补,补了又死。有人劝她放弃,说做农业太苦,回报太慢。她说:“已经开始了,就不能停。”
张婷自己,也在不断地学习不断地坚持。她写方案,找合作,被拒绝过很多次。有人说:“茶文化推广?太虚了,看不到直接效益。”有人说:“阅读加茶?这个模式没听过,不确定。”
她一次次解释,一次次调整方案。慢慢地,有人理解了,愿意支持了。
一步一步慢慢来,她从不着急。
2025年5月,张婷当选中国茶叶流通协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去北京开会,见到很多茶行业的年轻人。大家聊技术,聊市场,聊文化,聊未来。张婷发现,关心贵州茶的人比她想象得多。
会议间隙,有个浙江的茶商找她,说去过贵州,喝过贵州茶,印象深刻。“特别是干净这点,”他说,“现在消费者越来越看重。”
张婷说:“贵州茶还有很多好故事。”
“那要多讲。”茶商说,“好茶也要会讲。”
回贵州的飞机上,张婷想了很多。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茶山,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贵州茶不缺好产品,不缺好人,缺的是被看见的机会。而她做的事,就是搭建一个让贵州茶被看见的平台。
这个平台现在还很简陋,但已经有人在用,在受益。茶农多了一个展示的窗口,消费者多了一个了解的渠道,茶文化多了一个传播的空间。
她想,这就够了。
四季轮回,茶山在变,书屋在变,人也在变。张婷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更沉稳,更有耐心。做文化推广急不得,就像茶树生长,需要时间,要耐心等待。
七
2025年底,张婷作了个决定:在书漾的平台开一档专栏,叫《书漾茶香》。
做了这么多活动,见了这么多人,听了这么多故事,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留下来?不是活动报道,不是宣传稿,就是记录,朴实地记录那些茶人茶事。
雷山银球茶、习水鳛叶、乌蒙峰茶叶、朵贝茶业、因民茶业、掌克……这些茶企都深藏好茶而尚未闻名。
她一直觉得,推广茶文化要让人们看到、听到、喝到、体验到。因为声音、画面可以更直观地表达情感。
她开始有意识地发布书漾茶香的视频。不只是茶山的画面,还有茶人的声音。既有故事,也有情感。
张婷觉得,这栏目像一扇窗,让人们通过声音,接触到茶山的日常。日常往往是最有力量的。不一定很多人会看,但只要有一个人看到过,那这件事就值得。
变化在慢慢发生。贵州茶被更多人知道了,茶农的产品好卖些了,来茶山旅游的人多了。有年轻人返乡,不做传统农业,做茶文旅、茶电商、茶文创。有企业找到张婷,想合作开发茶文化产品。
但张婷知道,路还长。贵州茶产业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品牌建设、渠道拓展、人才培养、文化挖掘。她做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如果问她:“你觉得你做得最有价值的事是什么?”“茶和书。”
“连接。连接茶农和消费者,连接传统和现代,连接贵州和世界。”她说,“我不是生产茶的人,也不是销售茶的人。我做的,是让种茶的人和喝茶的人互相看见,让贵州茶的好被人知道。”
“把文化做得更好,不管是茶还是书,一点一点做,要让更多人知道贵州的味道。”
让一个人接触到茶,接触到书,也许就打开了一扇新的窗。窗外的风景如何,要他自己去看。她能做的,就是打开这扇窗。
茶山四季,岁月悠长。有些事值得用很长的时间去做,有些人值得用很长的路去遇见。贵州的茶,贵州的山,贵州的人,都在时间里静静地生长,静静地等待,静静地绽放。
而她,是这静静中的一部分。
文/ 张雨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