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年了,这几年准备年货的时候,往往会忘记一样食物——瓜子,等坐到餐桌边喝茶等上菜时,才会想起来,往年在餐桌和茶几上常见的瓜子消失了。
现在大家都不拿瓜子当盘菜。过去可不一样,瓜子还是稀罕物,真是可以当盘“菜”来对待的,逢年过节、结婚生子的大日子,必然上瓜子。我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大家坐席前最期待的是桌子上摆放的红盘子,里面放着瓜子、花生、水果糖、山楂片,可谓“喜事四大件”。“四大件”里,瓜子又是打头阵的,有了瓜子,抓一把,相互谦让,陌生人之间也会很快熟络起来。到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富裕一点的家庭,不但有瓜子可嗑,有时临走的时候,兜里还会被塞一把瓜子。
我在县城居住的时候,小巷里有一家瓜子厂,因开在“城里三街”,就叫“城里三瓜子厂”。厂子里也就三五个工人,每天进进出出,很悠闲的样子。厂门口排着一溜长桌,前店后厂,刚炒出来的瓜子,就摆放在长桌上售卖,零售加批发。因为这家瓜子厂,那条小巷子里常年飘着炒瓜子的香味和淡淡的糊味,还掺杂着一点点糖精的甜味,乃至这混杂的味道竟成为我乡愁的一部分,每每想到老家,这味道总是第一时间浮现出来。
过去都是散装瓜子,摆放在一个大箩筐里,买多少称多少。也有装进透明塑料袋子里的,一袋大约二两到半斤的样子。刚炒好的瓜子,颗颗饱满,身上散发着油光,那是糖稀的作用。捏在手里,稍有点黏糊,放在嘴里,瓜子皮都透着甜味。有时候舍不得这点甜,会先把整颗瓜子放在嘴里嗍一遍,再嗑开了吃,这也算是“一瓜两吃”吧,乐趣倍增。售卖一两天后的瓜子,表层油光逐渐被阳光晒没了,路边扬起的灰尘,落在了箩筐里,这时候的瓜子,吃起来有点不易被觉察的牙碜,但不知为何,这样的瓜子,味道仿佛更地道。
印象比较深的是,在瓜子厂所在巷子临街的路口,还有几处摊点,其中有卖大碗茶的,五分钱一碗,茶是粗糙的带梗大叶子茶,虽然不好喝,但茶叶总算去掉了水里的碱味,还是比白开水强些。茶香散发在空气里,很是诱人。有邻居常在这里要一碗茶,把瓜子从兜里掏出来,摆放在桌子上,喝一口茶,嗑几颗瓜子,和相熟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时间就被消耗掉了。等到临走时,用手掌大力拍一下桌子,落在桌子缝里的瓜子仁会被震得蹦跳出来,等到最后这颗瓜子被吃掉,通常是黄昏时分收摊散场的时候了。
瓜子是向日葵的种子。我常想象,在远方,有大片的瓜子地,瓜子像麦子或玉米那样被种植和收获,那时候我对这样一个地方充满向往。向日葵在我故乡的田野里,偶尔也能见到,它们零星地生长在田间地头、堤上岸边。它们自生自灭,我不知道它们的花盘什么时候孕育,什么时候盛放,什么时候成熟,什么时候被人一把掳走。我那时甚至不知道向日葵花盘里藏的种子是可以吃的。由此可见,人在小时候,容易被一叶障目。我宁可相信瓜子厂里的瓜子来自遥远的远方,也不相信家附近的野生向日葵也能提供可以吃的种子。
每逢遇到向日葵,我总会产生不小的兴趣。我发现向日葵并不会追逐着日头走,起码不像时针那样,明显地跟着太阳的方向。有时我多管闲事,遇到这样的向日葵,就会把它的花盘扭一下、抬一下,让它朝向太阳的方向,但向日葵从来不听话,执拗得很,手一离开,它就骄傲地又回到原来的样子。我吃过向日葵花盘里的葵花籽,不好吃,和瓜子厂炒出来的瓜子完全不是一种东西。于是我想,向日葵是向日葵,瓜子是瓜子,心里又雀跃起来,又对远方的瓜子地有盼望了。
少年时有位远方写诗的朋友,那时候见面不容易,都是通过写信交流近况。记得他曾经给我寄过一首写向日葵的诗,其中有一句是“向日葵轮盘一样嘎嘎转动着”。这句诗我时常会想起来。有一年,我到山中散心,看见山路边长满了向日葵,每一株向日葵都顶着一个丰盛的葵盘,葵盘里装满饱满的葵花籽儿。那刻我又想起了朋友写的那句诗,他是我认识的唯一给瓜子写过诗的诗人呢,想到这儿,不禁莞尔。
从前几年开始,又逐渐爱吃起瓜子来,可能是我太闲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把一袋瓜子嗑完就不想停手的习惯,还是那么顽固。这哪儿是嗑瓜子啊,是嗑过去的日子。
我把“买瓜子”这三个字写到了记事本里“年货”事项当中,不买多,就买一把吧。“一把”是我家乡买瓜子等零碎食物的通俗说法,“一把”可以理解成一小袋、一大袋,当然也可以更直白地理解为“一把抓”,抓到秤盘里,半斤就半斤,三两就三两。过年时街边遇到有卖散装瓜子的,我定这样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