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地处太湖南岸,苕溪纵横,水网密布,素有“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这片被运河滋养的鱼米之乡,饮食上既有太湖的丰饶馈赠,又承杭嘉湖平原的农耕智慧,更离不开山野竹林间的清鲜风物。湖州菜最动人的是一个“清”字——食材清鲜、口味清雅、意境清远,恰如湖笔下的水墨江南,淡而有味,余韵悠长。
如果说江南是一幅写意山水,那么湖州的餐桌便是其中最耐品读的留白。下面这些招牌菜,不仅养出了一代代“湖州老饕”,更将太湖水、天目山、苕溪岸的风物精华凝练于一道道有名有姓的佳肴之中。
1. 烂糊鳝丝
“烂糊鳝丝”是湖州宴席上的头牌大菜,也是衡量一家湖州菜馆水平高低的试金石。
此菜选用野生黄鳝,现杀现烹,去骨切丝,与火腿丝、鸡丝、笋丝一同入锅,以高汤小火慢煨,直至鳝丝软烂如糊,汤汁浓稠挂筷。出锅时撒上一把蒜泥、白胡椒粉,淋一勺滚烫的猪油,“刺啦”一声,蒜香、胡椒香、鳝鱼香瞬间迸发。
相传清代湖州归安县令爱吃鳝鱼,家厨为让牙口不好的老夫人也能享用,创出此菜,将鳝鱼煨至入口即化,却不失其鲜。此菜在湖州有“无鳝不成宴”之说,烂糊鳝丝更是婚丧嫁娶、逢年过节的必备大菜,寓意“丝丝入扣,事事顺遂”。
2. 太湖醉蟹
如果说清蒸蟹是君子之交,那“太湖醉蟹”便是风月无边。
以太湖活蟹入陈年花雕,佐以话梅、陈皮、姜片、花椒、冰糖,密封腌制七日以上。酒香渗入蟹膏,蟹黄凝如琥珀,蟹肉晶莹剔透,入口酒香与蟹鲜交织,绵长醇厚,回味无穷。此菜不仅是冷盘,更是宴席上的点睛之笔。
此食俗可追溯至南宋,临安城中的文人雅士好此道,将醉蟹视为佐酒妙品。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曾提及“湖州人以酒渍蟹,经月不坏,味尤佳”。湖州人做醉蟹,讲究“醉透不醉烂”,既要酒香入骨,又要保留蟹肉的本鲜与弹牙质感。
3. 张一品酱羊肉
“张一品酱羊肉”是新市镇的百年招牌,也是湖州秋冬季节最受欢迎的一道大菜。
此菜创于清末,新市人张和松在镇上开了一家羊肉店,反复试验后以黄豆酱、甜面酱、酱油、冰糖、香料腌制羊肉,再入老汤慢火煨炖,创出独门酱羊肉。成品色泽酱红油亮,羊肉紧实有嚼劲,酱香浓郁,咸中带甜,冷热皆宜。因其风味独特,人称“张一品”,寓意“一品当朝,味压江南”。
吃时切薄片码盘,配一碟姜丝、一勺辣酱,佐以新市黄酒,羊肉的醇厚与酒的清冽相得益彰。民国年间,文人周作人曾至新市,尝后赞道:“此羊肉非寻常可比,酱香入骨,余味三日不绝。”
4. 藏心鱼圆
“藏心鱼圆”是湖州水乡宴席上的功夫菜,看似朴素,实则暗藏乾坤。
取鲜活白鱼或草鱼,刮茸去刺,手工摔打上劲,挤成鱼圆。与众不同的是,湖州鱼圆讲究“藏心”——在鱼茸中包入一小块猪板油或火腿末,入清汤汆熟。出锅时鱼圆洁白如玉,浮于汤面,咬开外皮,里面藏着的猪油遇热融化,鲜香瞬间在口中爆开,鱼圆的嫩滑与油脂的丰腴完美融合。
这道菜最见厨师功力:鱼茸要打得恰到好处,太硬则柴,太软则散;藏心要包得严实,煮时不能破;火候要准,鱼圆浮起即捞出,多煮一秒则老。湖州人逢年过节,必做一锅藏心鱼圆,寓意“团团圆圆,藏福于心”。
5. 老法虾仁
“老法虾仁”是湖州传统宴席上的清炒名菜,看似简单,实则极费功夫。
所谓“老法”,指的是传统手工剥虾仁的讲究——选用太湖鲜活白虾,一只一只手工剥出虾仁,绝不用冰鲜或发泡虾仁。剥好的虾仁上浆抓匀,入温油滑熟,捞出沥油;锅留底油,下葱白段煸香,倒入虾仁快速翻炒,烹少许料酒,撒一把新市嫩豆芽或荠菜末,出锅装盘。
成菜虾仁洁白如玉,粒粒分明,入口清鲜弹牙,葱香、豆芽的清甜与虾的本鲜交织。湖州老饕吃这道菜,讲究“一口一鲜”,绝不用重味调料掩盖虾的本味。此菜是湖州宴席上的“开场菜”,寓意“清清白白,事事顺遂”。
6. 南浔红烧羊肉
“南浔红烧羊肉”与练市红烧羊肉同源而异流,是湖州南浔古镇的招牌大菜。
选用本地湖羊带皮肋条肉,斩成大块,入锅焯水去膻。锅中放菜籽油,煸香姜片、八角、桂皮,下羊肉炒至表皮收紧,加酱油、冰糖、黄酒、红枣,倒入开水没过羊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两小时,直至羊肉酥烂、汤汁浓稠。
此菜讲究“色如琥珀,味透入骨”。出锅时羊肉红亮油润,用筷子轻轻一夹即散,入口皮糯肉酥,甜咸适口,毫无膻气。南浔人逢年过节、宴请宾客,必上一盘红烧羊肉,底下铺一层百叶结或青蒜段,吸饱肉汁后比羊肉还抢手。此菜寓意“红红火火,年年有余”。
7. 太湖银鱼跑蛋
“太湖银鱼跑蛋”是湖州人家最常见、也最见功力的家常大菜。
太湖银鱼,通体透明,柔若无骨,出水即死,最是娇贵。取新鲜银鱼洗净沥干,与土鸡蛋一同打散,加少许盐、葱花、料酒。热锅宽油,油温七成时倒入蛋液,快速划散,蛋液遇热瞬间蓬松,银鱼裹在其中,嫩滑与鲜嫩相得益彰。
此菜看似简单,实则讲究火候:油温太高则蛋老,太低则蛋腥;银鱼下锅时机要准,早了下锅易碎,晚了不入味。湖州人做此菜,讲究“蛋要嫩,鱼要鲜”,出锅时金黄与银白相间,香气扑鼻,是老人孩子的最爱。宴席上若有这道菜,往往是最早光盘的那一道。
8. 笋干老鸭煲
“笋干老鸭煲”是湖州西部山区与东部水乡结合的经典炖菜。
天目山一带盛产石笋干,太湖流域多老鸭,二者结合,便是这道汤醇肉酥的滋补大菜。选用两年以上的老鸭,斩块焯水;天目笋干提前泡发,撕成细条。砂锅底铺姜片、火腿片,放入鸭块、笋干,倒入黄酒、高汤,小火慢炖三小时以上,直至鸭肉酥烂脱骨,汤色金黄清亮。
出锅时撇去浮油,撒几颗枸杞,汤鲜味醇,笋干吸饱了鸭油的香气,咬下去脆嫩有嚼劲。湖州人入秋后必做此菜,认为老鸭凉补,笋干清润,最适合贴秋膘又不燥热。宴席上这道菜一上桌,热气腾腾,一锅汤往往被喝得一滴不剩。
9. 湖羊火锅
“湖羊火锅”是湖州秋冬时节最隆重的聚餐大菜,不是普通涮肉,而是一道有头有脸的宴席硬菜。
此菜以本地湖羊为主角,锅底用羊筒子骨熬制,清可见底,仅佐姜片、葱结、红枣、枸杞。羊肉分部位上桌:带皮羊肋切成薄片,羊腩切成方块预先炖至半熟,羊杂处理得干干净净。吃时先下羊腩、羊骨,慢慢炖煮,让汤底越来越醇;再涮羊肋片,薄切带皮,沸汤中一涮即起,蘸本地甜面酱或蒜泥酱油,皮糯肉嫩,毫无膻气。
最后,汤底已吸饱羊肉精华,此时下入手工羊肉丸、粉丝、大白菜、豆腐泡,煮成一锅杂烩,连汤带菜分与众人。湖州人请客,若上了一道湖羊火锅,便意味着这是一场郑重其事的宴请,主人拿出了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
1. 太湖三白
“太湖三白”——白鱼、白虾、银鱼,是上天赐予湖州的第一道至鲜之味。
所谓“三白”,取其洁白如玉、清鲜无匹之意。白鱼清蒸,鱼肉如蒜瓣,嫩滑中带着紧实;白虾活炝或白灼,虾壳薄如蝉翼,虾肉晶莹剔透,入口鲜甜;银鱼跑蛋或做羹,银鱼柔若无骨,与蛋液交融,嫩滑鲜香。
清代《湖州府志》记载,太湖三白自古便是贡品,尤以清明前后最为肥美。湖州老饕吃三白,讲究“出水即烹”——渔船归来,活鱼活虾直接入锅,不加多余调料,吃的就是那一口来自太湖的清鲜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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