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年夜饭的故事| 一碗团圆
创始人
2026-02-26 08:03:39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波士顿公寓的暖气片发出铜哨音般的嘶嘶声,却烘不出半点年味。视频里,母亲的脸在手机屏幕里泛着蓝光:“囡囡,今年又不回来啦?”她身后的厨房,瓷砖是老式的绿白格,我甚至能想象那上面经年累月的擦不去的油腻光泽。父亲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模糊而遥远:“汤笃好了,肉皮要趁热吃。” 一股莫名的酸楚,毫无征兆地,从鼻腔直冲上来。我慌忙挂断,深怕那一声哽咽漏了馅。

肉皮。是了,小葱肉皮汤。我家年夜饭席上,那道永远在白斩鸡、走油肉之后,最后才上的最不起眼的汤。金黄酥松的肉皮,经久炖,吸饱了汤汁,变得肥腴软糯,沉在碗底;顶上一层切得细细的碧绿的葱花,被滚汤一激,香气“轰”地腾起,是清洌的,却又被底下醇厚的油脂托着,不飘不散。小时候,我总嫌它土气,不及先上的“硬菜”风光。留学这些年,梦里常常有它。醒来,舌底涩涩,胃里更觉空空。

认识孙伟,是在麻省理工海登图书馆的角落。他蹲在地上,对着书架最底层一大排泛黄的科学与人文类书籍,鼻尖几乎要碰到书脊。我找一本关于现代主义建筑的影集,也在那一区。狭路相逢,他抬头,眼镜滑到鼻梁中段,眼神有些窘,又有些亮。他帮我取下书,指尖有薄薄的落尘“谢谢。”我说。他点点头,说着带一点江南口音的普通话:“不客气。”后来才知道,他是东南大学的教授,来这边访学。金陵与上海,一水之隔,方言饮食,微妙地相似,又微妙地不同。

我们在一起,像两株在异国寒冬里偶然挨近的植物,靠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熟悉的东方的湿度,缓慢地生出根须。第一个春节,我们挤在我那间小公寓里,试图复制一顿年夜饭。手忙脚乱,成果惨淡。忽然,他说:“我想喝一碗热汤。” 不是罗宋汤,不是奶油蘑菇汤,就是一碗简单的漂着葱花的热汤。可我们连一块像样的中式汤骨都找不到。

那一刻的寂寥,比窗外零下十度的寒风更彻骨。乡愁有了具体的形状,居然是一碗无法抵达的热汤。

婚后第一个春节,我们终于一起飞回上海。飞机降落浦东时,已是腊月二十九的傍晚。城市沉在冬日的灰霾里,霓虹初上,有一种疲惫而亲切的暖意。母亲开门,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先拉住孙伟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是笑,嘴里却说:“瘦了,外国的东西吃不惯吧?”父亲则默默接过我们的行李。

那顿年夜饭,母亲几乎搬出了毕生绝活。餐桌摆得琳琅满目。孙伟有些拘谨,话不多,只是很认真地吃,对每道菜都仔细品尝,然后给出学者式的称赞。直到最后,母亲端着一只青花大汤碗,从厨房走出来。一股朴素至极,却又霸道至极的郁香,立刻盖住了先前所有复杂的气息。

“最后一道,小葱肉皮汤,清清口。”母亲将汤碗放在桌子中央。金黄的肉皮半浮半沉,像松软的云朵浸在清亮的浅黄色汤汁里;小葱切碎碧绿生青,是早春第一茬的颜色。

“这是我们家的老规矩,”父亲开口,对孙伟说,“瑞兰外婆手里传下来的。肉皮,一定要买浦东三林塘的,炸得透,孔隙才多。用高汤,文火,笃上两个钟头,笃到肉皮酥烂,但形不散。”他说话时,母亲已为我们盛汤。先给孙伟。

孙伟道了谢,接过,没有立刻喝。他先看了看,然后用瓷勺,轻轻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他闭上眼睛,停顿了很久。再睁开时,我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眶,有些微微的红。他又舀起一块肉皮,那肉皮颤巍巍的,吸饱了光亮的汁水。他吃下去,咀嚼得很慢,像在品尝岁月的滋味。

“真好。”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哑。然后,他抬起头,对我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被彻底安抚后的餍足。母亲愣住了,随即,脸上的皱纹像被和风拂过的水面,一层层漾开笑意,那是真正舒心、被懂得的笑。父亲也拿起酒杯,轻轻和孙伟的碰了一下。一切无需多言。

从那以后,这道汤成了我们家的“团圆汤”。每年春节,无论多忙,我们必定千里迢迢赶回上海吃这顿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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