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昌邑围子六股村,人间烟火从来不止是灶膛跃动的火苗、饭桌蒸腾的热汤,更是那一枚枚带着焦香、瓷实硬挺的杠子头。
作为昌邑本土面食里当之无愧的灵魂滋味,六股杠子头从不靠繁复调味增色,也不依精巧造型吸睛,仅凭一脉传承数百年的老手艺,将最寻常的小麦粉,揉烤成刻进本地人骨血里的味觉乡愁。
这道扎根乡土的面食,裹着匠心手作的滚烫温度,伴着村落烟火的岁岁变迁,走过漫漫岁月长河,一口入喉,尽是大地的深情馈赠,与时光沉淀的脉脉温情。
六股村的烟火文脉,始于数百年前的迁徙安居,而杠子头的醇厚滋味,也随着村落的兴衰起落,一脉相承、绵延至今。
相传明朝洪武二年(1369年),张姓始祖张清、张成兄弟自四川远徙山东,在昌邑原密乡城废墟北侧落脚立村,村中三条大道纵横交错,向外辐射分出六条土路,村落也由此得名“六股路”。
此后,王姓族人亦辗转迁居至此,据《王氏族谱》所载,王姓始祖于明初自山西洪洞县迁入昌邑,临别时碎铁为信物认亲,自此留下“铁对角王”的千古佳话;明朝隆庆年间,为躲避潍水水患,王氏族人几经辗转迁徙,王显名、王显志兄弟最终落户六股村,成为本村王姓开山始祖。
后续魏姓族人也陆续迁入,张、王、魏三姓族人守望相助、和睦共处,世代相守,共筑这片乡土家园。
清末年间,村内古庙留存一副楹联,字字道尽祖辈风骨:“自明初迁东鲁,半耕半读训子弟;至清华居都昌,克勤克俭孝家风。”短短二十六言,写尽了先辈远徙立村、耕读传家的万般艰辛,也藏着乡民世代坚守的勤俭风骨。
彼时物资匮乏、交通闭塞,乡民终日田间劳作、远行赶路,亟需一款耐储存、能饱腹的干粮果腹,六股杠子头便在这样的烟火岁月里应运而生。
历经明清两代的手艺打磨,靠着一代代乡人口传心授、匠心坚守,这份滋味流传至今,早已化作融入村落文脉的乡土味觉符号,陪着三姓乡民,走过了农耕劳碌、安稳度日的岁岁年年。
地道的六股杠子头,精髓全在一脉相承的古法手工工艺。手艺人始终坚守本心,只选用本地当年新收的冬小麦,研磨成粉质细腻、麦香醇厚的面粉,就连和面配比,都恪守着百年不变的章法:一斤面粉仅兑三两清水,不添酵母、不加繁杂辅料,只以少许细盐提筋,和出的面团紧实硬挺,寻常徒手根本难以揉动,“杠子头”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揉面的工序,全靠一根厚重温润的枣木杠。匠人俯身沉心、运力于臂,反复碾压、翻折、揉搓面团,千百次的力道穿梭,让面筋层层交织、充分舒展,原本生硬的面团,渐渐变得柔韧紧实,每一寸肌理里,都浸透了手作的温度。
这份纯手工的杠压工序,是机械化生产永远无法复刻的匠心,更是杠子头口感筋道、越嚼越香的核心秘诀。
杠压完毕,面团密封静置醒面,无需过度发酵,只静待面筋慢慢松弛、原生麦香缓缓沉淀。醒好的面团分成大小均等的面剂,手工按压成边缘厚实、中间微薄的圆饼,不雕花纹、不做修饰,保留着最质朴的原貌,只为入炉烘烤时受热均匀,烤出最本真的麦香。
最后入老式土炉慢烤,以柴火控温、凭经验掌火,先以中火锁住水分,再转大火烘出焦香,直至饼身通体金黄、外皮焦脆。待到出炉那一刻,这枚承载着乡土匠心的面食,才算真正圆满,满院都是柴火香与小麦香交融的纯粹气息,漫过街巷、沁入人心。
等待出炉的时光里,醇厚麦香顺着炊烟飘满院落,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得人满心期待。刚出炉的杠子头,色泽金黄微亮,外皮带着恰到好处的烘烤焦香,伸手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悦耳,像是灶火与麦浪的温柔应答,干脆又治愈。
掰开后,紧实细密的纹理清晰可见,内里绝非干涩难嚼,反倒瓷实筋道、口感温润,细细咀嚼,纯粹的麦香在唇齿间层层绽放,没有多余调味遮掩,只有面粉本身的醇厚回甘,越嚼越有滋味,余味绵长不散。
这份历经岁月打磨、手工传承的独特口感,也赋予了六股杠子头别样的实用价值。饼体质地紧实、水分偏少,耐储存、易携带,常温下放置十余日,依旧能保持原有口感,不会变质发软,完美契合了旧时乡民的生活所需。
早年农人下地耕作、乡人赶路远行,随手揣上两枚,饿了撕上一块充饥,简单一口,便能抚平周身疲惫、慰藉饥肠;如今寻常居家,把杠子头掰成碎块,搭配肉渣、白菜烩煮,面块吸满鲜香汤汁,变得软韧入味,纯粹麦香与浓郁肉香交融,又是一番暖胃暖心的人间至味。
从百年前的迁徙立村,到如今的烟火绵长,六股杠子头早已不只是一道乡土面食,更是村落文脉的缩影、乡人乡愁的寄托,藏着祖辈的坚守,载着岁月的温柔,在烟火人间里,代代相传、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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