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炊烟,网络的亲疏,酱园的酵香——“打酱油”的三重况味,顺从着时代变迁,涤荡起文化境遇。
儿时经常畀大人捉差,拎着瓶子去打酱油,零沽散卖,多少由人。酱油店离家很近,在沪上自忠路与淡水路的拐角。如今,酱园早已被“新天地”的繁华吞没,唯时年墙头斑驳的“酱”字,仍刻记在心。
我初识尘俗时,虽处于箪食瓢饮的困窘,但酱油却与瓦器蚌盘一起,放在灶披间的“C位”,分“鲜酱油”提味,“红酱油”着色。自从经济浪潮由南及北后,沪语的旧称,便被粤语里的“生抽”“老抽”悄然取代。名号易改,本色未移:生抽引鲜,老抽赋赤。然,酱油在锅铲间依旧翻飞的同时,还孕化着纷杂的世态百味。
信步网络时代,“打酱油”竟摇身一变为“路过”“无聊”“跑龙套”的代名词。初闻此变,不免几分懵懂,无奈吠形吠声,识变从宜。按异化后的新意,知趣地在虚拟社交圈,成了缄默的“酱油客”——不谈风云,免触忌讳,唯恐近火先焦,见蜗角之争,友人割席还少吗?还是当吃瓜群众为好。
自从那年溽暑,于绍兴亲历一场酱油的诞生,才真正贯通了这“打酱油”三字的虚实之味。
华夏乃酱油的母家。绍兴承续的“酱文化”,源流可溯数千载,甚至先于黄酒,故有“无绍不成酱”的古谚。每年酷暑骄阳,正是微生物最活跃的发酵时节,也是一年中刻不容缓的“晒酱”黄金期。
清晨安昌古镇,老字号“仁昌酱园”的酱缸里,有机酶早已苏醒,静待阳光与酱工有力的翻搅,激扬起微生物的律动——这是酱油酿成的魂魄所系。
那天,暑气蒸腾至40摄氏度,晒场如焦金熔石。据酱工介绍,曝酱需火候,日头太柔则香韵难出,过烈又容易焦糊,只有不停地翻搅与覆捂,方能使微生物恰到好处地生息。我起了兴趣,执起搅棒学样翻动着浓稠的酱膏,不消几下,便觉骨软筋酥。试想酱工们日日需将这一望无际的酱缸翻遍,每缸重逾六百公斤;这枯燥而费力的重复,在毒日下要持续数月,备尝不易。恍悟那瓶中咸鲜,亦来自“滴滴皆辛苦”。
时气来到深秋,体感渐渐凉,酱油也就酿成了,俗称“伏酱秋油”。其中,“母子酱油”尤具风骨。它以精制面粉与黄豆为坯,让曲霉菌前来落脚“殖民”,酵酿成饼,经曝晒、干燥、粉碎,再调以秘制汤料,入大缸恒温发酵。历经数月日晒夜露,得基础酱醅,复加发酵酱饼,再经三伏烈阳的淬炼,最后灌入绸袋,重重压榨,滤尽渣滓。因工艺中以酱饼为“母”,所酿酱油为“子”,故得此名,是酱油家族中的上品。
每逢腊月,会稽“酱”字当道:酱油肉、酱油鸭、酱油鱼、酱油肠……各色腊货挂满闾巷檐下,形成了一道“无酱不成绍”的年景。停下键盘,掐算此时距年夜饭尚有时月,而指尖敲出的“酱油”二字,却将油亮醇香的腊味,仿佛已在我眼前“霸屏”,惹得口水溢于嘴角。
儿时的炊烟,网络的亲疏,酱园的酵香——“打酱油”的三重况味,顺从着时代变迁,涤荡起文化境遇;虽情随事迁,却始终在我的记忆深处盘桓,各据一方,不肯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