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馒头的南北认知 | 《财经》随笔
创始人
2026-02-18 17:22:16

故乡镇上的馒头,只要一咬开,就有肉香味扑鼻而来,而且,肉馅馒头的泛黄的汤汁也是清晰可见。但是,北京的馒头,一口下去,什么都没有

文|朱学东

1985年9月初的一个下午,我和中学同学潘建岳坐火车抵达北京,他去了清华,我则被人民大学新生接站处的同学接到了人民大学。在学长的带领下报到之后,买好饭盆,住进了人民大学学二楼5层东侧挨着马路的一间宿舍。当时我随车行李还没到。

跟舍友到了食堂,已经有点晚,没有了米饭。南方人喜欢米饭炒菜,这是自小养成的饮食习惯。虽然没了米饭,但食堂还有白乎乎的大馒头。

馒头,我也喜欢啊!小时候若能在前黄镇上吃上一只馒头,那绝对堪比土豆烧牛肉的幸福感。不过,我18岁前,每次无论是跟着家里长辈还是独自过周边乡镇前黄、港桥、走马塘、庙桥、南夏墅和礼嘉,都看着镇上馒头店蒸笼里热气腾腾的馒头,垂涎欲滴。18岁前,我吃过的镇上的馒头,绝不会超过20只,其中有2只,应该是小学时清明节去礼嘉和南夏墅扫墓,家里人给钱在镇上买的。其余要么是随祖父赶集祖父给买的,要么是中学时帮父亲看芹菜摊,父亲给我买的早餐。但吃的每一只都让我刻骨铭心,松软鲜美,而且都是肉馅的。

人民大学食堂的馒头,虽然都是白乎乎的,模样跟故乡镇上的馒头略有不同,故乡镇上的馒头,表面有皱褶(就像我后来知道北方叫包子),而人大食堂的馒头,表面光乎乎的,个头甚至比故乡镇上的馒头还大。我突然间想起故乡的馒头味道。

于是赶紧买了两只馒头,买馒头的时候,我看边上买了馒头的学长学姐们,还纷纷买份菜。当时我很意外,心里想,大学生真够奢侈的,吃馒头还要就菜,最多就个汤嘛。于是,犹豫之后,我咬咬牙,斗胆花钱买了一份冬瓜汤。

食堂打饭已近尾声,我端着馒头和冬瓜汤回宿舍吃。食堂的馒头挺沉的,比故乡的馒头沉不少,按故乡说法,蛮扎著的。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北方馒头与故乡馒头之间的不同。

北京的馒头沉,是因为发酵方法不同,不像故乡的馒头,蓬松糯软。要论充饥实惠,自然是北方馒头好,咬一口,挺费劲,有些干涩,噎。要没有汤水,还真难下咽。

故乡镇上的馒头,只要一咬开,就有肉香味扑鼻而来,而且,肉馅馒头的泛黄的汤汁也是清晰可见。但是,北京的馒头,一口下去,什么都没有。

“这北京人真抠门。这么大的馒头,馅那么小。这么一口下去,竟然还没有见到馅。”我有些不快,跟同学抱怨。接着,我掰开剩下那块馒头,竟然是实心的,没有馅!北京的馒头竟然是没有馅的!

我过去在武进县前黄公社前桥大队西朱西18年的生活经历和积累的知识,被北京的一只馒头噎着了,颠覆了。在我的记忆和概念中,馒头一定是有馅的。我读过的小说里的馒头,也是有馅的,旧小说里的“人肉馒头”显然以人肉为馅。我的父母、祖父母,甚至我的老师们,都没有告诉我,没有馅的也有叫馒头。甚至,故乡还把坟墩头叫作“土馒头”。何以称“土馒头”?坟墓中有料啊!

故乡是有没有馅的馒头,但那种馒头,必须带一个前缀定语,叫“白脯馒头”,意即像胸脯一样的白馒头,通常是新麦收成之后,家家户户都会蒸些没馅的白脯馒头,白脯馒头得用酵母发酵,蒸出来切块,松软,有点类似北方的发糕,类似新麦收成后的尝鲜。还有一种带前缀定语的叫法,叫“实心馒头”,意即内部无隙里外一样的馒头。《儒林外史》第二回写道:“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杠子火烧。”白脯馒头、实心馒头和馒头完全是两个概念,这是我到北京之前的认知。

北京馒头没有馅,这个惊天发现,并没有让我刚进城的乡下人有获得新知的兴奋,却让我如此沮丧崩溃。怪不得那些学长学姐们,买馒头还要买菜就着菜吃!不是奢侈,而是不得已。当然,我后来也知道,很多北方人没有菜也能吃馒头。

当时的我,哭丧着脸,一边用手撕着越来越硬实的馒头,一边就着冬瓜汤,艰难地咀嚼着。我的嗓子一下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硌住了,进嘴的东西,都难以下咽。很快,冬瓜汤见底了,但第一个馒头还没有被消灭。

对于被米饭和糯软的米粉团子和江南馒头味道娇惯了的人来说,初吃凉了便坚硬如石头的北方馒头,其实与干塞进犯人嘴里面粉这样的酷刑差不多。

最后,我是依靠一暖瓶白开水,才把另一个馒头消灭掉。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吃完两只馒头。我在北京的第一顿饭,就这样熬了过去。后来人家告诉我,在北京,没馅的叫馒头,有馅的叫包子。你们南方人分不清馒头和包子。

在北京第一顿饭第一次吃馒头的教训,让我对北京的馒头心生惧意。不是我不爱面食。我在家,最爱馄饨,甚至挂面都是好东西。我也很想吃镇上的馒头,但吃不起,没钱买。这第一顿北方的馒头,让我在四年里凡是能买到米饭或其他的,绝对不买馒头。米票只有7斤,就用面票和北方同学等量换米票,从当年的价格来说,最初面票其实比米票还贵些,直到米面票通用时才免了这麻烦;每天午饭晚饭时间,总是抢着排队打米饭,生怕晚了只有馒头。在人民大学的四年时间里,我吃的馒头应该不到60只!南北方饮食习惯的差异,我首先是从两只馒头上得到了深刻的教训。

在我18岁之前,我的日常生活中没有包子的概念,只有馒头概念,馒头一定有馅。

事实上,在有关馒头起源的传说里,馒头一开始就是有馅的。有馅的才叫馒头。百度说,馒头是包子的本称。在中国人的传说里,诸葛亮是馒头的发明人。明人的《三国演义》中就有此说法,这个说法并非起始于明时。更早的宋人所撰《事物纪原》记载:“稗官小说云:诸葛武侯之征孟获,人曰蛮地多邪术,须祷于神,假阴兵以助之。然蛮俗必杀人,以其祭之,神则助之,为出兵也。武侯不从,因杂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像人头以祠,神亦助焉,而为出兵。后人由此为馒头。”

不过,这一说大概跟中国的许多寻根传统一样,是牵强附会的。馒头得用小麦磨成的面粉来做。西晋束皙的《饼赋》,可能是文献中最早提到“曼头”(馒头)这个词的:“三春之初……于时享宴,则曼头宜设”。小麦在中国是外来物种,中国开始能将小麦磨成面粉,大约已是东汉末年。长期以来,小麦多粒食,即像米一样煮食,“朝事之笾,煮麦为麷”(束皙,《饼赋》)。即使到了南北朝,甚至初唐,小麦磨成面粉,尚不普及,仍多粒食,或磨成麦屑,尽管《说文解字》说面即麦屑末儿,但麦屑末跟今天做馒头的面粉,还是差别很大的。《南史·陈本纪》记录齐陈之战时,有“是时食尽,调市人馈军,皆是麦屑爲饭,以荷叶裹而分给,间以麦绊,兵士皆困”。武则天称帝后,徐敬业起兵讨伐,仍有“蒸麦为饭,等待我师”之说。

所以,诸葛亮是否发明馒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最早的馒头,是用面包羊豕之肉而成,故乡对馒头的认知,来自古老的传统,属于活的历史记忆。所以,也不能怪初到北京的我,见识到没馅的馒头的那种孤陋寡闻,大惊小怪。

读大学的时候,买馒头当主食对于我来说是没得选择的不得不的选择。我的许多北方同学,对那种僵硬无味的馒头,却甘之如饴,不用说还配着菜,几根咸菜丝一块腐乳,就能吃下两个大馒头,甚至干吃都能咽下。而我,当年是完全做不到的。

我大学毕业后在印刷学院教书,那个时候,粮食已经比较充裕,米饭可以随意了,像我这样的人,已不用再为没米饭吃发愁了,北京的馒头,也就愈益退出了我的生活,尽管它们每天都在我眼前。

直到,我娶了一个北京姑娘为妻。太座是老北京,老北京爱吃各种面食,包括让我望而却步的馒头。和她结婚的最初阶段,她每天要坐班,而我有时间掌控厨房,所以都是米饭炒菜。但太座在和我结婚之前却是面食为主,米饭炒菜吃得很少的人,有时就难免从外面买几个馒头回家。难得一次吃馒头,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陪着,好在还有炒菜下馒头。

渐渐地,我发现,太座跟我大学时的北方同学一样,不仅能就菜吃馒头,咸菜就馒头,甚至抹一点腐乳也能将馒头吃下。

我后来到城里上班,要坐班,下班晚,离家又远,厨房就被太座掌控了。有时太座为了省事,就买几个馒头,简单炒两个菜打发。一开始我还嘟囔过,但自己又没办法掌控厨房,只好顺应了太座。过日子嘛,吃饱穿暖为要,大鱼大肉平常应酬也不少吃。

慢慢地,就着菜吃馒头,我习惯了。慢慢地,就着咸菜酱豆腐吃馒头,我习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长期生活在北方的我,牙齿面颊胃口渐渐适应了北方的食谱,尤其那坚硬的北方没馅的馒头。我再也不会认为,馒头是应该有馅的了。如今我对馒头已经毫不避讳,肠胃也会毫无阻碍地吸收。不知道是生活改变了自己,还是自己学会了适应生存,味蕾被改造了。

不过,我还得说一句,在馒头和米饭之间,我肯定首选米饭。即使到了今天,我对北方馒头的认知,仍旧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已,毫无美食的审美价值。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编辑:许瑶)

责编 | 陈湘

封图来源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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